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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08 2009

叶志江:对曹贤文“菜单出炉前后”文章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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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志江:对曹贤文“菜单出炉前后”文章的回应


曹兄的大作又将我拉回到四十多年前的日日夜夜。如曹兄所说,“菜单”和“药方”就像今年春晚的一出节目。在文瑞脑消金兽革这样的大舞台上,悲剧、喜剧和滑稽剧当然应有尽有,我和曹兄算是自编自演了一回。

意想不到的是我和曹兄居然在科学馆有“半面之交”。十分感谢曹兄能严格遵守日内瓦战俘公约,让我免受刑罚。如果曹兄入选美国总统,想必和奥巴马一样会上任伊始立即关闭关塔那摩监狱的。

我也记得在科学馆里有一次提审时没有被刑求,因此也就“猖狂”地和审判长大人辩论起来。但我也记得那是我最害怕的一次提审,差一点就当了甫志高。在那次提审时,站在我背后的两个414战士解开我的衣领,并窃窃私语。我的颈子触碰到冰凉的匕首。我大为紧张,以为他们要悄悄地将我就地解决。毒打没有让我屈服,因为我知道他们不至于将我打死。但“窃窃私语”和“冰凉的匕首”却让我害怕起来,我还是不太愿意莫名其妙地英勇就义的。最后,在414战歌精神的鼓舞下,“老子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上”,没有当叛徒。

其实,我还不至于胆敢和审判长大人争论不休,我在审判长面前申辩的主要是,对于武斗责任等问题我只会在自由状态下表达我的立场,在棍棒之下,我只能“英勇不屈”。

在进科学馆前我曾留有“遗言”,不同意老团在武斗的起因一事上对老四的指责。我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团派的头头们会听得进去。据说,陈育延保存着我的“遗书”,倒是很想再看一看。

曹兄并不是我的第一个审判长。我进科学馆的当天,便上了“下马威”一课,当晚又被提审一次。那是要我交代孙华东被打死的经过。我是听陈育延详细讲了的,但我当然不能“出卖同志”,只得在我从外地回清华的时间上狡辩一番。那天晚上,我“眼冒金星”并非文人式的渲染。

四十多年前的是非恩怨早已风消云散,当年的痛苦经历也都化成笑谈。对于人生,我一直有一种游戏心态。“救鬼”或“救美”都或多或少地折射出这种心态。有时,难免会忘记“光棍不吃眼前亏” 和“夹着尾巴做人”的古训,也就只能“咎由自取”了。

在科学馆里我和看守“小宝”朝夕相处,至今很怀念他。在我们被关押期间,他很有趣,也很人道。不知他身处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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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08 2009

曹贤文回应叶志江《救鬼》:“菜单”出炉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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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贤文回应叶志江《救鬼》:“菜单”出炉前后
大家记得叶志江在他的“救鬼”篇中讲: 

    在成千上万张大字报中,给我留下印象的只有两张。

一张是蒯大富本人的大字报,面对工作组泰山压顶式的压力,他居然声称高压政策的“效果等于零”,让我不免对他的勇气暗暗钦佩。

另一张《真三家店菜单》是反蒯的。它将大字报中的一些批判蒯大富的词汇巧妙地编排成一份莱单,读来令人莞尔。


去年无8的曹贤文看到叶志江的文后说:我就是那个“菜单”的作者啊!



                              “菜单”出炉前后

             

                    无802   曹贤文


 最近,邱心伟同学将叶志江一篇文瑞脑消金兽革回忆录《救鬼》热心推荐给我。难得叶兄(严格说起来,叶志江应该是我的师弟)有如此雅兴,将深陷囹圄、惨遭批判的一段历史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令读者忍俊不禁。而个中酸楚,局外人却未必能深刻体会。

招致叶兄飞来横祸的罪证,自然就是当年清华园著名的大字报《鬼大夫救鬼秘方》。如今叶兄谈及动机,竟与另一篇大字报有关。因而若究其始作俑者,在下是也。当年批判叶兄的大字报铺天盖地,令我不仅后怕,也时而感到内疚。后怕的是这些批判的对象原本可能是我;内疚的是如今令叶兄代我受过(当然我那时还未见过叶志江)。现在,我将记忆整理如下,一来向叶兄表示歉意,二来也算凑个趣,帮助诸位校友在茶余饭后消食、消遣。

我炮制过的那篇大字报,实际并无篇名,不过既然大家都称它为“菜单”,我也就从众了。大家看,一个“菜单”,一个“药方”,像不像今年春晚的“英伦配”?

                                          

                 背 景

瑞脑消金兽革前,我一直在怀柔搞四清,离开学校已经8个多月了。19666月,虽然关于聂元梓“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的报道触目惊心,但我们对清华的情况一无所知。

610日,四清分团突然通知我们回校参加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而且我和无六的华福代(他和我在同一个工作队)是在接到通知的当天晚上立即乘卡车出发的。与我们同乘一辆卡车的,有我们分团的党委副书记、清华校党委宣玉枕纱厨传部副部长林泰。

一路上,林泰与我们席地而坐,围成一圈,谈笑风生,显得十分轻松。说着说着,话题转向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那时,我们的思想还全部沉浸在四清当中,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对于我们还只是一个模糊、抽象的概念。我们缠着林泰,想知道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想到林泰也是一脸茫然,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想,至少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意义不会在四清以下。”结合陆平的下场,大家表现出蒋校长的十分关心。由于蒋校长当时兼任高教部长,大家的一致意见是:“蒋校长应该没问题。”

回到学校已经将近深夜了。我们不顾旅途疲劳,就迫不及待地到校园去转了一圈。谁知不看则已,看了以后大跌眼镜——几乎全校的大字报都是众口一词:“打到蒋南翔!”我觉得一下子就找不着北了,难道这是真的?蒋校长在我们学生的心目中简直就是精神支柱,他号召我们关心政治,将来要一个肩膀挑政治、业务两付担子,号召我们锻炼身体,将来为祖国健康地工作50年……,难道这都是骗东篱把酒黄昏后局?

由于百思不得其解,第二天上午华福代约我去找林泰指点迷津。在林泰家,林泰正坐在写字台前接听电话。虽然我们只分别了几个小时,但他的变化着实让我吃惊:清秀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自信,头发没有梳理,微微肿起的眼泡透漏出其主人几乎彻夜不眠。更让我们吃惊的的是他一向雄辩的口才也变得含糊不清了——显然已经乱了方寸。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还是你自己判断吧……,好……,好……,嗯……,再见。”

尽管我不知道电话的另一端是谁,但我知道他(她)提的问题就是我们的问题,而林泰给他(她)的答复就是给我们的答复。

等林泰放下电话后,我们默默地对视了几秒钟,努力想给对方一个微笑,但脸部的肌肉僵硬了,勉强做出的微笑中透着尴尬、无奈、甚至痛苦。

果然,林泰将刚才的话给我们复制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我作为前四清工作队的队员,努力启发和开导自己,争取认清形势,转变立场,投入与黑帮分子的斗争。每当我觉得思想恍惚的时候,就用“请君入瓮”的故事教育自己:“想不通了?当初你在村里是怎么给人家做工作的?你口是心非吧!”

所幸的是,没过几天工作组就进校了,就象马玉涛在歌中唱的:“直盼到老八路进了村”。

说实话,工作组“进村”后确实没干什么具体的工作。看得出来,组员们都是临时从各部门抽调来的,绝对不会比林泰更明白。当初有人说工作组“运动群众”,简直就是给工作组涂脂抹粉,说工作组转移斗争大方向,更是无稽之谈。

现在大家都清楚了,即使是当时主持中央工作的刘少奇都不知道这个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究竟要革谁的命,只能自嘲地说:“老革莫道不消魂命遇到了新问题。”

但是那时我可不是那么想的。因为我们搞四清进村之初,很长时间都在“扎根串连”,我想,工作组要摸清情况也是需要时间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一股反工作组的思潮。反对工作组的,几乎都是低年级的同学,因为四、五、六年级的学生,都刚刚脱下工作队的战袍。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反对势力,只是因为政治上幼稚而已。我曾旗帜鲜明的表过态,理由是:

1.             既然蒋南翔已经被定性为“黑帮”,校党委还如何能领佳节又重阳导运动?

2.             既然校党委不能领佳节又重阳导了,那么我们不听工作组的还能听谁的?

3.             工作组组长叶林是国家经委副主任,副组长周赤萍、杨天放分别是冶金部和林业部的副部长,有了这样高规格的工作组,清华就几乎处于中央的直接领佳节又重阳导之下了。这样的工作组难道会将清华的运动引入歧途吗(套用一句《走西口》中梁满囤的话:“怎可能!”)?

根据这样简单的逻辑,作为一个刚退役的工作队员的我,就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保工作组的行列,从一开始就站错队了。

现在看来,还是蒋南翔的教育方针在作怪。众所周知,清华学生最大的特点是“听话、出活”,尤其是“听话”这一条,让我变成“一根筋”了。


           因“灵感”而炮制出的大字报


对于蒯大富,当初有两个想不到:

第一,         就是打死我也想不到他竟然与康生挂上了钩;

第二,         就是打死我也想不到他竟然有这么大的野心(或者说是雄心)。

因此,在我的心中,蒯大富只是一个因恶作剧而变得有点儿讨厌的“问题少年”。

在批判蒯大富的过程中,我的“调门儿”也是逐步升高的。

在第一阶段,我只是想以一个师兄的资格告诉蒯大富们:“运动不是这样搞法。”

由于蒯大富的不依不饶,让我感到有点儿烦,因为全校师生停课闹革莫道不消魂命,不能哄着他们玩儿,所以批判也升级到第二阶段,中心意思是想告诉蒯大富们:“别闹了!”

但是没想到蒯大富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久就发生了“舌战薄一波”和绝食事件。这可激怒了我(恐怕还有许多人),于是批判转向第三阶段。本文所说的大字报就是这个阶段的产物。

说实话,在这之前所写的大字报,有点儿象现在流行的官话、套话和车轱辘话,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贴出去是否有人看都不知道。要是放到现在也就罢了,该说的都说了,能交差就过去了,管他是否有效。但当时不行。由于年轻气盛,不甘心这么碌碌无为,也不排除有点儿想出风头。于是在我的潜意识中开始启动一个计划:能不能写一张有分量的大字报?

有一天中午,大家都象往常一样睡午觉(文瑞脑消金兽革开始后午觉的时间变长了),而神经衰弱的我却睡不着。满脑子转的都是四清中的事。

怀柔县的陈各庄,在怀柔县城北8里处,现在属于红螺寺镇,当时还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村落。自从人民公社化以后,成了范各庄公社的陈各庄大队,下设四个生产队,每队有40户人家。在工作队里,我除了与通县手管局的一个干部共同负责一个生产队外,还负责整个大队的政法、民兵和青年工作。虽然忙得不亦乐乎,但觉得过的很充实、愉快。每天要开会、谈话、劳动,还要抽出大量的时间外调。外调的活动范围很广,近的在附近各乡,远的就要出县,例如密云、平谷、顺义、通州、北京、天津都去过。我不怕跑路,几十里的路程借辆自行车当天就回来了,山区不能骑车,走个几十里山路也不在乎。

外调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走到哪吃到哪,运气好了,可以找个有特色的小饭馆解决一下“胃亏肉”的问题(在队里我们每天在自己管辖的40户人家中轮流吃派饭,纪律规定不许吃鱼、肉、蛋)。在北京上学的这些年,我和段昌荣(按现在青年人的说法,我们算是死党)就是经常采用这种模式研究中国饮食文化的。

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饭馆无论大小,几乎统统宣传自己“应有尽有、五味俱全”。我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见过的(也许是潜移默化侵入我的记忆的?不得而知),反正“应有尽有、五味俱全”这八个字在脑中逐渐清晰起来。这个不经意的发现,使我很兴奋,它激发起我的灵感,也许这就是我需要的主题?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把全部思绪集中起来,终于诞生了腹稿。

“趁热打铁!”为了不惊动室友的午觉,我轻手轻脚地从上铺翻身下床,拿出纸、毛笔和墨汁(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这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在纸的上端中央写下了四个半尺高的仿柳体(我曾经临摹过柳公权的《玄秘塔》字帖)大字:

                真三家村

第二行是四个略小的字——蒯氏分店。

总所周知,“三家村”是邓拓、吴晗、廖沫沙三人创作杂文的平台,后来成了其三人反党集团的代称。以“三家村”称呼蒯大富、鲍长康、刘才堂,尽管反党帽子有点儿大,应该不算不贴切。

现在,有的人(参阅叶志江的《救鬼》)只记得《三家村》菜单,而忽略了前面的“真”字,这让我有点儿伤心,因为我觉得这个“真”字还是有些技术含量的。

提起老北京,应该说“王麻子”比全聚德更有名气。“南有张小泉,北有王麻子”之说使其名扬四海。王麻子带动了北京的刀具产业,而凡是做菜刀、剪刀的,都钻了缺乏知识产权保护的空子,几乎没有不挂《王麻子》招牌的。终于有人在恶性的不正当竞争中脱颖而出,将自己的招牌写成《真王麻子》。 “真王麻子”老板的主观意图也许是想告诉顾客,他比王麻子还王麻子。但他肯定没有学过哲学,不知道“真理过了头就变成谬误”。 这是我们学习政治经济学时老师讲过的一个典型案例。

如果说,在“王麻子”前面加“真”是画蛇添足,那我在“三家村”前面加“真”则有画龙点睛之妙了——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敬请读者见谅。

在标题(店名)以下,是一副对联:

           奸猾诈吵遛应有尽有

           酸苦腥臊臭五味俱全

严格说来,上联中的“应有”与下联中的“五味”词性不同,是对偶的大忌,但无奈店家都是这么用,我也是因此产生灵感,最终不舍得割爱。

至于对联的前半句,我可是动足了脑筋。

煎、滑、炸、炒、溜,是中餐厨师常用的五种加工工艺,我利用谐音将它们改成奸、猾、诈、吵、遛五种丑态;

中餐中的五味,一般是指酸、辣、苦、甜、咸,尽管我只改掉三味成酸、苦、腥、臊、臭,但此五味已非彼五味,想必无法再刺激读者的食欲了。

尽管如此,前半句也还算不上对仗十分工整,因上联中的“奸”和下联中的“酸”都是阴平。

以下,就是菜谱了。这也就是现在大家将之称为“菜单”的原因吧!

最初想到的菜名大概有:“螳臂当车”、“浑水摸鱼”、“偷梁换柱”、“狂犬吠日”、“狼子野心”、“机关算尽”、“欲盖弥彰”、“以卵击石”、“贼心不死”、“蛊惑人心”、“狼心狗肺”、“鼠窃狗偷”、“狗急跳墙”、“三寸不烂之舌”、“虾兵蟹将”、“乌合之众”……等等。

正当我为继续丰富菜谱而冥思苦想之时,室友们陆续起床了。

起初,没有人注意我在干什么,照例是洗脸、揉眼、打哈欠,推门、关门、出出进进,即使在我旁边几次擦身而过,都没顾得上转过头看一眼。

第一个发现“有戏”的是周元柔。

周元柔只是无意中扫了一眼。突然,他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咽了回去,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睁圆了,象发现新大陆一般喊了一声 “哎——”。

正是这一声 “哎——”,让别人也醒过盹来了。大家凑到桌子跟前,几乎马上就看懂了。不仅如此,大家还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为菜谱添菜。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也是来者不拒,照单签收。根据我的理解,中国菜有两个特点,其一是包容性极强,任何动物、植物、微生物,皆可入菜,正像我后来与日本人谈判时雅马哈海外部丸田课长所言:“在中国,天上飞的,只有飞机不能吃;四条腿的,只有板凳不能吃。”其二是菜名多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对食者的想象力是很大的考验,例如在著名的川菜中,本来登不上大雅之堂的肉末炒粉丝居然可以冠以“蚂蚁上树”——一个极具动感的名字。正是由于上述特点,使我们的创作思路有了极大的发展空间。

很快,两张大字报纸就要写满了。虽然大家还意犹未尽,但还是要为店主留下空间:

董事长:蒯大富

总经理:鲍长康

副总经理:刘才堂

如果是现在,就应该写成“董事长蒯大富、总经理鲍长康、副总经理刘才堂携全体员工恭请各位莅临”。

大字报完成了,如何标注炮制者的名字还是一个技术问题,将我们的名字与蒯、鲍、刘排在一起显然不伦不类。最后我们回避了署名,而加了一条注:

这是无八二班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革莫道不消魂命派在蒯大富家的后院找到的。

我心中有一个预感,觉得这篇大字报能火。为了使自己表现低调,贴大字报时我没有出面,是周元柔领人去的。

据周元柔说,大字报一贴,马上就引来许多人围观。

晚饭前,段昌荣从城里回来了。他刚一进宿舍门,周元柔就问他:

“看见我们班的大字报了没?”

“看到了,看到了。”

“怎么样?”

“双绝!”

“怎么个双绝?”

“文是一绝,字是一绝。”段昌荣说完看了我一眼,我们俩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吃过晚饭,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于是一个人悄悄前往大礼堂前的大字报区。刚刚走到新水利馆前的转弯处,就看见两个眉飞色舞的男同学迎面走来。其中一位兴冲冲地对同伴说:

“这小子他们家肯定是开饭馆的。”

我忍不住要笑。我望了一眼这位自命不凡的算命先生,心想:如果你如此自信,难道就没算出来此刻“这小子”正与你擦肩而过吗?

转过弯,立刻让我激动不已。大字报贴在草坪外围、新水利馆和大礼堂之间的转角处(草坪东北角)。而大字报前的观众,则构成了多层次、零间隙的三维立体造型。为了不妨碍后面的人,最前面的都自觉采取了半蹲姿势,第二排的踮起脚、将脖子的长度拉伸到极限,第三排的站到椅子上,更有好事者从新水利馆搬出课桌、爬上去成了第四排。前面有热心人在高声朗读,使站在周围的人可以边听边记录。

观众的热情令我感动。绝大多数离去的观众都很兴奋,只有一个例外。此人戴着一副眼镜,很有几分学究气,但阴着一副面孔。当他从人群中钻出、经过我身边时,我清楚地听到从他口中吐出一句标准的国骂:“他妈的!”尽管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多少年来,这幅画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脑中。我感觉他有可能就是鲍长康。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鲍长康,所以至今无法确认。


                余 波


第二天早上,这张大字报被覆盖了。而且没露出一丁点儿痕迹,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按照惯例,一篇大字报至少应保存三天,而我们的大字报似乎受到了特别的关照,没有过夜就“夭折”了。于是一种不祥的感觉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上午九点钟,得到系里的通知,要召开一个有关宣传工作的会议。班上让我去了。在赴会的途中,我因为做贼心虚,一直忐忑不安。

会议是工作组召集的。但工作组的负责人只是简单地总结了当前大字报和大批判的现状,提了一些要求。讲话都是正面的,似乎与我无关,听了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没有想到,工作组同志的讲话刚结束,无六的一位师兄就放炮了:

“现在出现了一种不好的苗头,”他用眼睛扫描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你们无八写的那张大字报是什么呀!真不像话,把严肃的政治斗争彻底庸俗化了。……”

他特别强调的“什么”两个字,意味深长,似乎表示“狗屁不是”,也可能表示“大逆不道、十恶不赦”。我赶紧低下头,装作认真记录的样子,不敢与他对视,实际上后面的话我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这位老兄未必叫得出我的名字,但他肯定知道我是无八的。所幸的是他还不知道这张该死的大字报就是我写的,否则就直接采用第二人称了(毕竟他现在批的还是“你们无八”)。

尽管工作组法外开恩,没有揪住不放,但我内心并不服气。我们这一代人,受鲁迅作品的影响很大。在鲁迅的杂文中,嬉笑怒骂比比皆是,可有谁能说鲁迅在政治斗争中旗帜不鲜明、立场不坚定、态度不严肃?恰恰是鲁迅的杂文风格才更有战斗力,缺少了这种风格,鲁迅还能称其为鲁迅吗?

但这些话我敢说吗?“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奇怪的是,随后的几天中,在全校的几个主要大字报区,分别出现了好几个转抄版本。有一个配了画,有一个还用心将“应有尽有”和“五味俱全”作了修改,但似乎这些翻版都被容忍了,并没有享受“杀无赦”的待遇。

随后,叶志江的大作《鬼大夫救鬼秘方》就问世了。大字报贴在新水利馆正门的北面,与我们的“菜单”故地隔路相望。

说真的,我很佩服叶兄的文采,“药方”比“菜单”水平高多了。毕竟“菜单”中的菜名都是杜撰的,而“药方”最大的长处就是很专业,没有坐过堂的江湖郎中绝对开不出这么严谨的诊断记录和处置药方。

我并不是第一时间(甚至不是当天)拜读的,当时还在想,药方中是否含有“长寿”的秘诀,以致存在了这么久?答案很快就见分晓了,不久在“药方”旁边贴出一张新的大字报,记得题为《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从此,清华的大批判就有了新的目标。详情请参阅叶志江的《救鬼》。

想想叶志江真的很冤,而且窝囊。他最大的窝囊就是既开罪了蒯大富一方,而反蒯的一方更不买帐,最后里外不是人。


                 后  记


现在想来,工作组封莫道不消魂杀了“菜单”,应该是对我的挽救,使我逃脱一劫。而“药方”却为何无此幸运呢?我想原因有三:

其一,可能是念我初犯,剪除“毒草”以外并开会通告,就是发出了警示(勿谓言之不预也)。而叶志江的“药方”在此时出炉,正好是顶风作案,可视为对工作组威信的恶意挑衅。天津有句俗话,叫“别人牵驴你拔橛”(此“橛”读作“绝”,儿化音,系栓驴用的木桩)。不幸叶志江充当了拔橛的角色。

其二,我在清华只是一个无名之辈,而叶志江却是耀眼的明星。作为蒋南翔树的红人,随着蒋南翔成为黑帮,叶也就成了黑典型,倘若识时务夹着尾巴做人,或许还能取得同学几分同情。不想叶志江虽如此聪明过人,却忘了树大招风的古训,不甘寂寞,偏偏自己跳了出来,只能说咎由自取了。

其三,我没敢贪天功为己有,大字报没有我的署名;而“药方”却清清楚楚留下了“叶志江”的大名,正所谓“铁证如山,罪责难逃”了。

听说叶兄还有一篇回忆录曰《救美》,想必是《救鬼》的姊妹篇。内容好像是回忆在文瑞脑消金兽革武斗期间,叶兄(其时已归属蒯大富麾下)与女友经过“四一四”的科学馆防区,被老四堵截,叶兄依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得以逃脱,而其女友被俘,事后叶兄深觉不妥,主动到科学馆投案,换取了女友的自由。

看来我与叶兄缘分不浅。其“双救”竟然都与我有关。因其救美使得我与叶兄有了唯一的“半面之交”。

武斗中我在科学馆,知道叶志江被俘一事,但不知还有这样一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叶志江做了“战俘”,必然要受审。可能因为我在科学馆的兄弟之中年龄稍长、阅历稍深,所以受命担当了初审的“审判长”大任(之所以前文称为“半面之交”,是因叶志江在受审时被蒙住了双眼,我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我)。

其实,我深知叶志江虽为团派,但与武斗无关。因此不可能从他嘴里了解任何团派对武斗的战略部署或军事机密。最大的目标就是让他承认武斗是团派挑起的,使我们取得宣传上的主动。

但叶志江丝毫不配合,竟敢与我争论不休(可见叶志江不识时务,连“光棍不吃眼前亏”的道理都不懂)。其猖狂态度激怒了我周围的“陪审员”们,导致我被拉下审判席,由他人取而代之。

《救美》一文中叶志江说曾在科学馆惨遭毒打,为此有人向我求证。我负责任地说,至少在我在场的情况下,叶志江并没有挨打。但在我被“免职”后,就凭他的态度和老四们的火气,难免要受些皮肉之苦。而“毒”字是否用得有些夸张(不知详情,不敢乱说)。

俱往矣!在荒唐的年代做出的荒唐事,已经过去了四十余年。今天的年轻人如能听听这些并非虚构的故事,也许会对 ** 学长提出的“不折腾”加深理解。如能真的实现“不折腾”,中国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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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21 2009

叶志江:亡命天涯(沈惠川精编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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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志江:亡命天涯(沈惠川精编版,)



叶志江:亡命天涯(中)
叶志江:亡命天涯之
逃离旋涡


走出峡谷后的长江并没有以一泻千里之势划出一条笔直的河道,而是仿佛被突如其来的自由弄得不知所措,在坦荡的平原上恣意地迂回和旋转。


第四天,在接连几个急转弯后,汉口码头周围的建筑终于隐约可见。


  在汉水和长江汇合处的江面上,百舸争流,汽笛声声,依旧可见九省通衢的气派,但融合欧洲古典建筑风格的江汉关大楼似乎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据说,顶上的大钟除报时外,每隔一刻钟会奏出英国威斯敏斯特钟曲的主旋律,肃穆而神圣。但我不记得在等待下船时是否听到过任何旋律,在文瑞脑消金兽革的暴风骤雨中,这支带有西方色彩的钟曲应当已经停奏或被《东方红》乐曲所取代。


  从辛亥革莫道不消魂命武昌首义起,武汉三镇多次成为政治旋涡的中心。蒋介石叛变,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失败后,共人比黄花瘦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曾云集武汉,让这座城市又重温了一次中心的美梦,虽然短暂,倒也喧闹过一阵。


  19669月底的武汉,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洪流已经冲过江边的堤坝,涌向城中每一个角落。虽然是照样喧闹,但它要再次成为旋涡中心,还得再等将近一年的时间。


  1967720,这喧闹终于到达了它的顶点。史称武汉720事件的发生使这座城市再次成为旋涡中心。在喧闹的旋涡向外延伸、扩展后,全国各地出现了更加惨烈的武斗局面。


  当我们下船走到街上时,只见到处都是南下一小撮滚回去的大标语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伴随着高音喇叭的吼叫声和激昂的革莫道不消魂命歌曲。旋涡的形成已端倪初露。


  如梦如醉的长江三日游结束了,我们又回到了文瑞脑消金兽革的现实之中。


  我们并不知道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事,但被勒令滚回去的一小撮肯定是指南下串联的北京学生,这意料之外的见面礼让我心惊肉跳。


  文瑞脑消金兽革期间每听到一小撮三个字我都会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在一所中学住下后,我蛰居屋中,而姚永宁外出侦察敌情。很快,我们便对当前的形势有了一些了解。


  红八月后的北京。当我们在重庆和长江三峡流窜时,借助于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批判刘XX的所谓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反动路线这一契机,另一股以大学生中的平民子弟为主体的红卫兵组织正在北京各高校崛起,如清华大学的井冈山兵团、北京地质学院的东方红公社、北京师范大学的井冈山公社和北京航空学院的红旗战斗队等。这些新成立的学生组织虽然沿用红卫兵的名称,但和尚未退出舞台的清华附中等各中学老红卫兵已分道扬镳。随着大批老干部被打人比黄花瘦倒,老红卫兵们振臂一呼造反有理后,很快变成保爹保妈派。


  在我们到达武汉前,两股红卫兵人马借着全国大串联之机云集这九省通衢之地,双方正在激烈较量之中。


  在京城名不见经传的中国人民大学学生赵桂林,因为传递了北京高校批判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反动路线的经验,炮轰湖北省委,而在武汉市声名大嘈。


  当时,这种北京一条虫,出去一条龙的现象在全国各地屡见不鲜,这些由变成的在各地大造其反,炮轰各级政府机关和领佳节又重阳导,加速了天下大乱,并使得大串联日后大背恶名。


  当然,这也正是毛泽东的浪漫之处,他要通过天下大乱来达到他心目中的天下大治。


  当武汉的学生在赵桂林的鼓动下在省委门前静坐,高喊人比黄花瘦倒湖北省委的口号时,老红卫兵们出于他们先天性的政治敏锐站到了湖北省委这一边。大名鼎鼎的清华附中红卫兵领袖卜大华和北京师大女附中的红卫兵明星宋要武亲赴武汉,力挺湖北省委和省委帘卷西风书记张体学,并严词谴责南下学生中一小撮狗崽子反党的混蛋行径。


  宋要武,原名宋彬彬,中共东北局第一书记宋任穷上将的千金。她因在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城楼上为毛泽东带上红卫兵袖章而名扬天下。


  众目睽睽之下,她尊毛泽东为红卫兵的红司令,毛以革莫道不消魂命不能文质彬彬为由赐名要武


   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分子难受之时,老红卫兵们用铜头皮带演绎了要武的真缔。


  放牛娃出身的张书记也是个性情中人,而且显然对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很不理解。以至于在大会上控诉赵桂林时涕泪纵横。


  在中国的历史上,我们见到的都是秀才哭诉封疆大员。金圣叹主演的秀才哭庙一案便是几千名秀才一起哭诉江苏巡抚朱国治。


  毛泽东在延安看了京戏《逼上梁山》后写信给编剧说: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但在旧戏舞台上(在一切离开人民的旧文学旧艺术上)人民却成了渣滓,由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统治着舞合,这种历史的颠倒,现在由你们再颠倒过来,恢复了历史的面目,从此旧剧开了新生面,所以值得庆贺。


  因了毛泽东的这段话,将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成了文瑞脑消金兽革中的时髦用语。


  封疆大员哭诉秀才一例也算是文瑞脑消金兽革对历史的再颠倒。


在尘埃落定后的今天,我们当然知道最后的胜利属于张体学和宋彬彬们的神圣同盟。湖北的老百姓至今还怀念着张体学这位布衣省长,可见他当年的政绩并不属于打人比黄花瘦倒之列。  


赵桂林之流归属于后起的以大学生为主体的红卫兵。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或因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被工作组或各级党组织打成反革莫道不消魂,或因追求真理而投身运动,但在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的操纵下,他们很快成为全国各地揪斗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主力。在文瑞脑消金兽革结束后,他们连同那些跟着造反的工人被统称为造反派,其头面人物因乱党、乱军和武斗等罪名受到了清算。


  清算当然是必要的,特别是对那些官愤极大的造反派头头,不关不足以平官愤。但对他们的犯罪情节宜粗不宜细后显得有点滑稽。


  那些最早呼喊造反有理,制造半夜凉初透色恐佳节又重阳的中学红卫兵的头面人物因为很快被迫退出文瑞脑消金兽革舞台和有着显赫的家庭背景,在文瑞脑消金兽革后倒是个个身居要津。


  这种命运的反差除了因为家庭背景的不同,还和彼此造反的对象不同有关。同文瑞脑消金兽革中历尽磨难的当权派们相比,在中学红卫兵制造的红半夜凉初透色恐佳节又重阳怖中受难的人或死去的冤魂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物,无非是地富反坏右和他们的狗崽子罢了,至多也就是一些中学校长和普通教师而已,如北师大附中的女校长卞仲耘。


  文瑞脑消金兽革后,小人物受难的故事自然被列为文瑞脑消金兽革题材,被宜粗不宜细的筛子筛选掉了。老红卫兵们早已不约而同地遗忘或自愿放弃了他们当年的丰功伟绩,也就不需要他们再说清楚了。只有那些海外的学者和非学者们至今还在不识大体地去追寻这些半夜凉初透色恐佳节又重阳怖受难者的亡魂,诉说着我虽死去的冤屈。并在对比两类红卫兵不同的命运后,不时提出一些关于历史真莫道不消魂相和历史是否公正之类的学究式疑问。


  和官愤相比,民愤有时是无足轻重的。


  赵桂林之流当然无法预见他们日后的命运,在19669月那段日子里,他们正陶醉于自己捍卫毛主人比黄花瘦席革莫道不消魂命路线的英勇行为。我未曾见到或不记得那些火热的场面,留在我记忆中的唯一镜头是赵桂林坐在窗前埋头读着毛选。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迷路时想您有方向,黑夜里想您照路程。”


  当青年学生唱着井冈山时期的民谣,在各地省市委大楼前静坐示薄雾浓云愁永昼威大造其反时,他们天真地以为自己就像当年革莫道不消魂命根据地的老百姓在追随毛委员闹革莫道不消魂命。


  两军对垒,武汉三镇气氛紧张,街上到处张贴着通令,要求 ** 赵桂林。南下的们已成众矢之的。卜大华和宋要武声名显赫,金口玉言,他们口中的南下一小撮狗崽子被温文尔雅的武汉人简化为南下一小撮


  狗崽子不用当了,但滚回去还是必须的。


  真是冤家路窄。我为躲避中学红卫兵的追杀而逃离北京,却又在这里撞到了他们鼻子下面。


  尽管我们和赵桂林等北京学生素不相识,也未参与他们任何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或反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活动。但倘若我被人发现,绝对会坐实南下学生中有一小撮狗崽子混蛋的指控。


  当面临落网的危险时,我和姚永宁自然也只有走为上。两天后我们便逃离了旋涡中的武汉。


临走之前我们匆匆去长江大桥合影留念和寻访武汉大学所在的珞珈山。这珞珈山也是我少年时代梦中的绿洲,而且也是起因于书中一句十分平常的话:珞珈山的春天是迷人的


  但1966年秋天的珞珈山并不迷人。仅仅一个月前,武汉大学校长李达被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至死。这位中共一大代表临死前的哀求之声:人比黄花瘦席,我有难,请救我一命。一定让山河失色。


  珞珈山笼罩在惨云愁雾之中。


  当年,李达和他的夫人在上海、南湖两地奔波,为中共一大找到了开会的场所。但在他临死前,却连求一治病的场所而不准。


  党内斗争弄到这种惨烈的地步,恐怕已是天理难容了。


  在我看来,中国的文明史更像一部不文明史,是整人整过头走向反面的历史。


  蒋介石企图将共人比黄花瘦产党人斩尽杀绝,结果自己逃到了一群小岛上,中国的“左派”将一大批莫道不消魂走资派搞得家破人亡,结果自己也几乎成了孤家寡人。


  文瑞脑消金兽革中此起彼伏的各派政治力量也无不都在反复地验证着整人整过头而走向反面这一真理。


  蔡州褒信县有道人善棋,凡对局,率饶人一先,并有诗云: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下棋如此,或许玩政治也应当如此,得饶人处且饶人。  


叶志江:亡命天涯之朝圣之旅


  逃出武汉后,我们并不敢回到北京,而是继续南下到了长沙。


  从重庆到武汉时我们乘坐的东方红轮船并不十分拥挤,这大概是因为学生们还没有被高涨的革莫道不消魂命热情烧糊涂,还能明白超载会导致沉船,会葬身鱼腹。


  从武汉到长沙的路上,我们见识了红卫兵大串联时火车上难以想象的拥挤程度。


  火车是不会因为人多而下沉的。


  整个车箱成了立体仓库、沙丁鱼罐头,行李架上、座位下面全都躺满了人。座位的靠背也成为上座被人占领。至于小小的厕所更是绝佳的包箱,可以塞进56个人。行驶途中,请君自爱,放弃任何同排泄有关的活动。但车厢里的异味显示,难免有人偷偷地自行了断


  最拥挤的是过道,几乎人人都被挤成为阿扁。我不幸而成为其中一个阿扁式的人物。在途中,我腿麻难忍,将麻木的左腿稍稍提起,略作休息。当我再想放下时,居然已无插足之处,周围的脚乘机抢占了这珍贵的空间。


  我以金鸡独立的姿势一直站到长沙。


  其实,最省力的姿势应当是双脚腾空,在这样拥挤的空间中绝无倒下的可能。我又忽发奇想,觉得这拥挤的车箱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使有想抓捕我的红卫兵在车上,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而动弹不得。


  几千个来自五湖四海的阿扁阿圆忍受着饥饿、疲劳和异味,乘着同一列火车,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去长沙和韶山朝圣。


  当年的青年学生对“主人比黄花瘦席”的虔诚程度决不亚于那些到麦加去朝圣的穆斯林。


  我和姚永宁决定,为了安全,一路上不再参与任何现实的莫道不消魂命活动,而是去参观各地的革莫道不消魂命遗址,天南地北地走进中国的历史。


  我们的逃亡从南下串联演变成了文化苦旅


  前几年,余秋雨出了《借我一生》这本书。我有趣地发现,他也在书中称自己的文化苦旅起因于逃避追杀,一种令人窒息的虚假文化的追杀。


  撇开文坛上的是是非非、真真假假,余秋雨这本无序无跋,记叙文瑞脑消金兽革岁月的书倒还是值得一读的,书中有他对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人生百态和是非恩怨独特的观察和见解。


  咬嚼余秋雨已成时尚,我又有趣地发现,在这本对文瑞脑消金兽革大戏裁剪得体的书中居然找不到我们这位同代人对大串联片字只语的叙述。


  是青年时代的大师还没有后来的文史功底,或大串联路上的所见所闻乏善可陈?还是大师受上海人恋家情结的影响竟没有走出去,几十年后以文化苦旅来补大串联这一课?


  长沙,这座留着青年毛泽东足迹的古城已有将近3000年的历史,但我们来此并非是为了那些千年一叹的古迹。吸引我们的是寒秋中的桔子洲头,岳簏山上的爱晚亭;是长沙第一师范,是毛泽东与杨开慧居住过的清水塘。


  无论是在桔子洲头,还是在岳簏山上,我都徘徊良久,留连忘返。一代伟人也有过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携来百侣曾游的浪漫,这让人暂时忘却了他作为神的地位。


  秀丽的江景和浓绿的山色让我心旷神怡,宠辱皆忘。


  在岳簏山顶,秋日高照,三湘大地尽收眼底。诺大山头,不见人迹,但我们在山顶意外地发现了黄兴和蔡锷的墓地。


  恰好是50年前的深秋,这两位民瑞脑消金兽国元勋相继病逝于上海和日本,因而同时魂归故里。下葬时,章太炎致黄公的挽联:无公则无民瑞脑消金兽国,有史必有斯人,一时传颂。


  人都是崇拜英雄的,更何况如黄兴和蔡锷这样的传奇人物,那是我心仪已久的。当世人因一场注定会失败的荒唐革莫道不消魂命而将革莫道不消魂命先驱冷落在旁时,我们无意中来此作50周年祭,又何其幸耶!


  苍松翠柏,秋风习习,当我躺在他们的墓旁,仰望苍天时,我觉得和历史如此贴近,而世事的纷扰和个人的命运是何等渺小。


  对毛泽东的崇敬当然也来自于那种对历史的感受。


  且不说毛泽东后来的雄才大略,他青年时代在湘江冬泳时抒发的豪情: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便已迷倒当年无数青年学子。


   他在中南海的书房里或游泳池旁富有哲理和幽默的谈话又让他成为高深莫测的先哲和精神领袖,不仅让中国人痴迷,也让美国总统尼克松一类洋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谈话时引经据典,唐诗宋词信手拈来,又恰到妙处,让我们回味无穷,绝非后来那些东施效颦的人会让人浑身鸡皮疙瘩。


  仅仅两年的时间,文瑞脑消金兽革初被捧杀的青年学子又被棒杀。他们中的很多人也因此更早地从现代迷信中走了出来,或腹诽,或冷眼旁观。个别如王醒民者,仅仅因为对文瑞脑消金兽革的倒行逆施嘻笑怒骂而坠入深渊(拙著:《煤油灯下的报告及其它》)。


  毛泽东曾自嘲自己一生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蒋介石赶到一群孤岛上去了,一件是发动了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


  我也始终愚昧地钦佩毛泽东与此相关的两件事: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和他对共人比黄花瘦产党、社会主义命运的预见。


  当一群衣衫褴褛的知识分子带着一支如同流寇一样的部队在崇山峻岭中逃避蒋介石50万大军的追击时,谁能想到毛泽东日后依靠这不足1万人的残余兵力会把蒋介石赶到一群孤岛上去了呢?


  这绝对是一部世代相传的史诗,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是张戎和她的洋老公,当然也是我们许多人无法身临其境地想象的。


  40多年前,当我在清华学习 ** 苏共中央的公开信时,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毛泽东对资本主义复辟和前苏联亡党亡国的论述和预半夜凉初透言,因为我当时完全无法相信在列宁的故乡,一个如此强大的党和国家会亡党亡国。仅仅20多年,就像《红楼梦》里说的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这个曾经打败过不可一世的希特勒的社会主义大国竟然从地图上消失了,苏联共人比黄花瘦产党也差一点成了非法组织被取缔。


  不仅前苏联,所有的社会主义国家或壽终正寝,或发生了深刻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这不得不令人对毛泽东的预见佩服得五体投地,并对他发动文瑞脑消金兽革的初衷有所理解。


  我们曾毫不动摇地相信,马克思已经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但现在看来,走资派还在走已成全球的大趋势,人类依旧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道路。1965年,文瑞脑消金兽革前夕,毛泽东曾对他的老朋友、美国作家埃德加·斯诺说:从现在起一千年之后,所有我们这些人,甚至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在内,大概会显得相当可笑吧!


  这又是伟人的天才般的预见,只是时间的跨度恐怕需要大大地压缩。


  毛泽东如此高瞻远瞩,难怪从长沙开往红太阳升起的地方的长途车站挤满了前去朝圣的青年学生。


  面对黑压压毫无秩序的人群,负责发车票的一个中年汉子束手无策,连售票口的小窗门也不敢打开。姚永宁灵机一动,亮出南下一小撮的旗号,迅速地由清华一条虫进化成一条。在龙的号令下,乱轰轰的人群很快变成了一字长蛇。


  我们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两张当天去韶山的车票。


  在快开车时,突然来了五个女孩子。她们没排队,但七嘴八舌,硬挤进车门,无须变成龙也在朝圣的车上占了一席之地。


  8月中旬,湖南大学土木系几百名大学生到长沙市委大院造反,造反的理由很简单,不过是市委大院里没有挂毛主人比黄花瘦席语录。


  今天来看,这些学生幼稚和愚忠得可以,但在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不能做到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倒是一件可以上纲上线的罪状。在市委大院门口,学生和前来保卫市委的几千名工人发生肢体冲突,学生被打,多人受伤,舆佳节又重阳论哗然。8月底,人民日报火上浇油,发表《工农兵要支持革莫道不消魂命学生》的社论,指责长沙等地挑动工人斗学生,市民由此分成两派,长沙市和湖南全省开始大乱。湖南省委帘卷西风书记张平化无意不战而降,随即在大会上号召抓黑鬼,迫使湖南大学学生的造反行动陷入低潮。


  在武汉是抓一小撮,到了长沙是抓黑鬼。因为毛泽东讲过一个游鱼三个浪,在北京就成了抓游鱼


  大家都回避抓反革莫道不消魂这一过于敏感且容易引起法律纠纷的词语。


  谁能说中国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干部不够幽默?


  这几个七嘴八舌的女孩子正是最初去长沙市委大院造反的湖南大学学生,一个个眉清目秀,并无黑鬼模样,说是游鱼,倒有几分传神。刚才在车门口,她们已经一显游鱼的本领。


  开车师傅对她们强行上车的行为无可奈何,但我猜想,市委大院门口那些不善言词的工人一定被她们的伶牙厉嘴所激怒,仗着人多勢众动起手来。文瑞脑消金兽革中很多事端的起因大概和街上群殴的起因相差无几。


  当其中一个看上起比较文静的女学生向我和姚永宁叙述她潜往北京告御状一事后,我领悟到一个游鱼三个浪所言非虚。


  为了防止事态扩大,长沙市的公半夜凉初透安人员穿着便衣,密布在湖南大学和车站四周,不准学生离开学校。这个文静女学生被同学推荐为突破封莫道不消魂锁线进京告状的代表之一。


  在武汉,北京的学生南下造反。


  在长沙,湖南的学生进京告状。


  南来北往,熙熙攘攘,成为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的一道风景线。这南来北往的学生虽然方向不同,但目的却是相同的:要落实毛泽东的最高指示,让天下大乱。


  除了几个战功赫赫的老帅敢于对这些文瑞脑消金兽革新贵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拍得手指断掉,青年学生哪里能在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分清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小组和党中央之间的差异。各地学生的状纸统统送到了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的手里,而且一告一个准。


  难怪湖南省等地的党政领佳节又重阳导要阻挠学生进京告状。


  话说文静女学生摘掉校徽,挎着篮子,手牵小孩,化装成家庭妇女走出了校门。几个男学生大摇大摆在前面作掩护,吸引便衣的注意。


  那都是从当时风靡全国的小说《红岩》或《青春之歌》中学来的。


  她成功地走到了桔子洲头,却在渡口被一个便衣拦住。当她否认自己是湖大学生时,便衣指着她的胸口说:你将校徽摘了,可戴校徽的痕迹还在。她看着胸口的两个针眼暗暗叫苦,只得低头不语。


  出乎意料之外,这个放单的便衣居然站在学生一边。在他的提醒下,女学生摘下小孩身上的毛泽东像章别在胸口后又混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戒备森严,在渡口漏网的学生都功败垂成,被赶下火车。情急之中,女学生异想天开,直奔机场。


  我的记忆在这关键时候出了点故障,我不记得这个女学生是如何上了飞机,那一定是很戏剧性的。在那个年代,老百姓坐飞机如同今天的太空行走一样不可思议。正因为如此,公半夜凉初透安人员没有在机场设防,被她钻了空子。


 她到了北京,告准了御状,今天又来韶山烧香还愿了。


  舜帝携娥皇、女英南巡至此,奏韶乐,引来凤凰起舞、百鸟来仪。这千里来龙,此处结穴的风水宝地从此便被称为韶山。几千年后,韶山冲的山凹里奏出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乐曲,引来无数虔诚的百姓闻曲起舞,鞠躬如仪。我和女学生们都躬逢其盛。


  不知道这几个女学生如今身处何方,曾经的英勇行为肯定已成为她们痛悔或笑谈的往事。


  我后来没有再去过韶山。别梦依稀咒逝川,那已逝去的苦难的文瑞脑消金兽革岁月和韶山冲的旭日青松交织在一起,是我们这一代学子永远的依稀别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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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21 2009

叶志江:亡命天涯(沈惠川精编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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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志江:亡命天涯(沈惠川精编版,下)



叶志江:亡命天涯(下)
叶志江:亡命天涯之
羊城话羊


从长沙继续南下,我们到了广州。


走上街头,扑面而来的是令人眩目的“红海洋”。临街的建筑物墙面都被涂成红色,并配以毛语录和宣传画。


红色象征革莫道不消魂命,蕴涵热情,但当红色巨大到无处不在时却让人不寒而栗。当我置身于广州的红海洋时,我想起了北京城里红八月中的种种恐怖行为


长沙市委大院里因为没有毛语录而被学生造反,广州市委让全城都成为毛语录的红海洋,大概没人会造反了吧。也不,学生们说广州的红海洋是“打着红旗反红旗”,是惧怕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在墙上张贴炮打市委的大标语、大字报。


这颇有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当然,广州市委不希望大字报上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在毛泽东亲自写出《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后,学生们有此疑问也在情理之中。好在曾坐镇广州,担任中南局第一书记的陶铸刚被濯升为政治局常委,一跃而成中国政坛上的第四号人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广卅市委被理所当然地视为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司令部的成员。


炮打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司令部的人是文瑞脑消金兽革中的大罪,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司令部里的人员如走马灯似地频频下岗,三个月后陶铸便从政坛上突然倒下,他的陨落同他的濯升同样迅速和让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跌眼镜。广州地区的各级干部立即陷入灭顶之灾,红海洋变成了大字报的海洋。


在我们到达广州时,街上尚未见大字报,市面也依旧繁荣,珠江边的九重天酒楼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酒楼的菜价令人咋舌,我们似林冲误入白虎堂。虽然囊中羞涩,但限于面子,我们硬着头皮站在桌旁,等候挨斩。不料广州人排外对我们这两个“”白眼相待,算是给了我们下台的台阶,让我们带着革莫道不消魂命者的“义愤”步出大堂,心中窃喜不已。


武汉人驱赶“南下一小撮”是出于保皇的政治目的,广州人不欢迎南下的“北佬”大概是缺乏政治觉悟的表现。


位于郊区的各大学校园里却是一派完全不同的景象。不仅“北佬”云集,在广州市委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和部署下,校园里贴满了炮打校党委和反动学术权威的大字报。


舍车马,保将帅,是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各级领佳节又重阳导玩得最多的政治游戏。可怜的广州各大学的干部和教授们也就统统成了被舍去的车马或替罪羊。


五羊衔谷,萃於楚庭”,美丽的传说让广州得名“羊城”。一九六六年秋天的羊城,遍地都是任人宰割的沉默羔羊。


今天,陈寅恪的名字可说是如日中天,但当我徘徊于中山大学的校园时,陈寅恪几乎被淹没在大字报的汪洋大海中。


据陆健东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一书记载,陈居住的楼房曾被白纸黑字的大字报掩盖得看不到一点砖墙,活象一口纸棺材。他维持生命所需的药物和食品被中断,高音喇叭装到了他的病床边,震耳欲聋的批判声让他终日心惊胆战。三年后,一代宗师被折磨而死。铮铮硬骨,从不屈服的陈寅恪却在临死前坦陈自己是“反动学术权威”。这并非是低头认罪,按民间的说法是他要和“革莫道不消魂命”划清最后的界线,带着“反动”的帽子离开尘世。


“反动学术权威”是如此下场,学校的各级党政干部也都自身难保。


在广东工学院的校园里,一位面目清瘦、五十岁左右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干部拿着一把大扫帚在清扫马路。当围观的学生羞辱他时,他没有丝毫颤栗和羞愧,而是一边扫地一边反唇相讥。


我已不记得双方当时的全部对话,但他说的一句话:“总有让人说话的一天!”曾使我震撼,也使我终生难忘他吐出这九个字时凛然的神情。


我也有过百口莫辩的经历,我知道这句话里包含的全部含义和情感。


从更大的角度来看,历史的真莫道不消魂相也不会永远被埋没,因为“总有让人说话的一天!”。


多年后,我们知道了刘XX说过的那句名言:“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同样是锵铿有力的九个大字。


所有这些有名气的或无名气的,但都是不屈的人的心声最后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当每个人都撕下了“永不翻案“的护身符后,文瑞脑消金兽革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真正地永世不得翻案了。


瑞脑消金兽革是各种政治力量角斗的舞台,也是人类的良知和邪有暗香盈袖恶搏斗的舞台。人们


或许会迷惑于五光十色的政治口号,但善恶之间的界线却是恒古不变。文瑞脑消金兽革中不乏受难者博得同情的例子,人们的政治倾向在善恶之间并不总是压倒一切的。


当青年学生被打成反革莫道不消魂命时,我感到不平;而当大大小小的干部被斗得七荤八素时,我又同情于他们。


两个月后,我曾重返四川,在成都目睹了一次干部被斗得七荤八素的场面。当时,“革莫道不消魂命路线”已在全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各地的党政领佳节又重阳导干部都在天下大乱的过程中被赶下了台。


批斗会在人民南路的一个广场举行,那里曾是皇城所在地,残留的城楼如同北京的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城楼被用作大型集会的主人比黄花瘦席台。清华大学的招牌和成都人对北京学生的敬重让我和姚永宁得以混到城楼上“观摩”。


站在城楼的边上,只见台下是几十万参加集会的群众,台上是主持大会的造反派头头和被批斗的西南地区党政大员,叫得出名字的有中共西南局书记李井泉,四川省委帘卷西风书记廖志高,四川省长李大章和成都市委帘卷西风书记廖井丹。


会场内红旗招展,“炮轰西南局,火烧省市委”的口号声和革莫道不消魂命歌声此起彼伏,而会场外无数的保守派群众正在冲击会场,试图解救被批斗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干部。


四川省委帘卷西风书记廖志高正在代表省委作检查。


会议中途,早有预谋的一部分激进分子突然在城楼下摇旗呐喊,鼓噪起来,指控主持批斗大会的造反派头头是“明批暗保”。在一“左”一“右”两股力量内外夹攻下,台下的人群顿时大乱。保护会场的纠察队员垂头丧气地放弃了警卫,保守派群众乘机涌进会场,左、中、右在城楼下混作一团。


如此壮观的群众运动场面和街头闹剧,如今恐怕只有在台北达格林大道上才能见到了。


台湾是中华民族保存国粹的最后一块宝地,仅此一点便足以证明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这混乱的时刻,台上的一幕永远地凝固在我的记忆中:


李井泉表情冷漠,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关心。


李大章嘴角挂着一丝嘲笑,大概在等待好戏开场。


廖志高脸色惨白,拿着讲稿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官最小,但身材魁梧的廖井丹自告奋勇地走到城楼边高声劝说保守派群众退


出会场。


在这一刹那间,我的同情心完全转向这些曾身经百战而不幸沦为羔羊的老同志身上,因为我也嚐过这种被批斗的滋味。我不知道自己被批斗时是否脸色惨白,但我肯定是又害怕又羞愧。我无法神定气闲,漠然视之,更不敢在嘴角挂一丝嘲笑。


我永远后悔自己被批斗时不够坚强和潇洒,幻想着有机会再来一次时至少可以像阿Q上法场那样唱两句“手执钢鞭将你打”之类的戏词。


主持大会的造反派头头被眼前的混乱搞得六神无主,慌忙鸣金收兵,带着李井泉等人离开城楼,不知去向。


廖井丹此时依旧在城楼的一角作着无用的努力。我佩服他不管个人安危的勇气,悄悄地告诉他其他人都已离开,建议他赶快脱身。当几个军人和一辆轿车出现在城楼的台阶旁时,我推着他往楼下走。他一边说着“我不能离开”,一边挪动脚步走下台阶。


轿车旁挤满了人,车门已无法打开,我又让他爬上车顶。在一片“廖井丹滚下来!”和“廖书记快上车!”的口号声中,成都市的堂堂父母官无奈地端坐车顶,像一叶孤舟,在波涛汹涌的人海中缓慢前行。


 


在历史上,广州是一座英雄的城市。从林则徐虎门禁烟,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反清起义,到北伐战争的策源地,广州市见证了中国近代史的一幕又一幕。在广州全城淹没在一片红海洋中时,这些革莫道不消魂命的遗址虽未遭到大的破坏,但或者谢绝参观,或者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谢绝参观和冷冷清清的原因是广州作为孙中山和国民党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大本营,这里的革莫道不消魂命遗址大多是纪念国民党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先驱。


毛泽东说:无产阶半夜凉初透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是国共两党斗争的继续于是,曾经同为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的两派都视对方为国民党余孽,必欲除之而后快。对那些躺在地下的货真价实的国民党分子,红卫兵们恨不能“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只得拿革莫道不消魂命遗址地面上的“青天白日”国民党党徽和中华瑞脑消金兽国的题字等出气,统统于以清除。


台湾的陈水有暗香盈袖扁上台后在岛内大力推行“去国民党化”,改路名,拆牌匾,忙


得不亦乐乎。其实,这并无新意,不过是步当年广州红卫兵的后尘罢了。


难怪连战连方瑀曾说:“不到台湾就不知道文瑞脑消金兽革还在搞。”


红卫兵早已声匿迹,陈水有暗香盈袖扁也进了台北的看押所。一切试图割断历史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概都会受到历史的惩罚。


瑞脑消金兽革的历史也不应被割断,上海的朱学勤教授说得有趣也不无道理:


 


瑞脑消金兽革是万万应该否定的,但万万不能像今天这样简单否定。如此否定,难免会有报应……莫道不消魂国革莫道不消魂命再坏,毕竟养活了二百年近千名历史学家,因此而逐渐消歇,不再卷土重来。中国的文化革莫道不消魂命却成了一口废井,上面一层是吐沫,吐沫下面是各种假冒伪劣的文瑞脑消金兽革脸谱,淤塞不见底,“浅”不忍睹。


 


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陵园因为冷清而更显肃穆,数十年中,那些西洋风格的建筑群和挺拔的松柏如同梦境一般在我的脑海时隐时显,难以忘怀。在乱轰轰的世道中身处清静的陵园,一如在岳簏山顶黄兴的墓地,会让你于历史的沉思中对周围儿戏般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大彻大悟。


当年黄兴率领革莫道不消魂命党人直扑两广总督衙门时,从者都是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还是儿女情长的年华。面貌如玉的林觉民临死前《与妻书》中一句“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让多少人肝肠寸断。而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个个以天下人为念,毁家赴难,更令人肃然起敬。


我们这一代人似乎生不逢时,那些自以为紧跟毛泽东的“革莫道不消魂命路线”,冲击两广省府衙门的青年学生中或许不乏视死如归者,但一个个都成了“画虎不成”的犬。


林觉民的堂兄,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也是一个爱国志士。五四运动时,他在赵家楼曹汝霖的房子里放了一把在中国近代史上出了大名的火。但当北京的“地派”红卫兵,包括清华414派的学生(见美国人韩丁写的书:《百日战争----清华大学的文化革莫道不消魂命》),自以为发扬五四精神放火烧了英国代玉枕纱厨办处的房子时,他们又一个个成了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争夺外交部权力的替罪羊。


英雄辈出的年代一定是两军对垒、阵线分明。当革莫道不消魂命蜕变成“假面舞会”,人妖难分时,十年文瑞脑消金兽革成了犬羊辈出的年代。


寻觅沙面,一半是因为岛上浓荫掩映中的欧陆风情,一半是为了美丽的西关女子区桃。


欧阳山的长篇小说《三家巷》虽然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被批判,但这部岭南文学名著曾深深地影响过我们这一代人。摇曳多姿的南国风情,三家巷里几个青年学子在大革莫道不消魂命时代的悲欢离合,似乎比北平城里卢嘉川、余永泽和林道静大浪淘沙式的命运更触动我的小资神经。但革莫道不消魂命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谈情说爱,《三家巷》中那些男欢女爱的情节触犯了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禁欲的天条。


当我漫步在宁静而美丽的沙面岛时,我仿佛能听到当年示薄雾浓云愁永昼威者们的呐喊声和岛上英军密集的枪声。在生与死的关头,美丽的区桃为保护她爱着的男子倒在血泊之中。她为反抗列强而死,也是为爱情而死。欧阳山既赋予区桃女性的美,同时也赋予了她美丽的灵魂。《三家巷》里众多人物中,唯有区桃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当姚永宁在追寻丽达同志时,我也在追寻心目中的区桃。时代造成的阴差阳错,让他投入冬尼娅的怀抱,而我和林道静同志苦恋八年。


漫步沙面,既能从岛上一百多座殖民地建筑中感受历史的沧桑,也能沉浸于文学作品的千滋百味中。倘若要提升自己的阶半夜凉初透级觉悟,立于六二三路尽头处的沙基惨案记念碑无时不在提示路人“毋忘此日”:四十多年前的六月二十三日,五十多名广州市民就像区桃一样倒在英军的枪口下


但当一部分半夜凉初透级觉悟奇高的香港市民在文瑞脑消金兽革极左思潮影响下挑起抗英暴有暗香盈袖动时,他们也都成了“犬”和“羊”。


在香港左派七個月的抗英有暗香盈袖动中,五十多人暴死街头,和同样是抗英的沙基惨案中死亡的人数奇妙地相当。套用当时的左派领袖羅孚后来说过的一句评语,那些在瘋狂歲月中死去的人虽然也让后人“毋忘此日”,却都死得“糊裡糊塗、莫名其妙”。


但有人不糊涂,暴有暗香盈袖动引起的移民潮造成香港房价大幅度下跌,成就了李嘉城这样的大富豪。


 


叶志江:亡命天涯之湖畔风波


去杭州颇费了一点踌躇。


无论是淹没在红海洋中的广州、陷于旋涡之中的武汉,还是“天下未乱蜀先乱”的重庆,那都是革莫道不消魂命大串联的好去处。至于“红太阳升起的地方”-长沙,更是红卫兵们向往的圣地。即使我是在逃亡,也得“以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名义”选择逃亡匿身的去处。在重庆等城市逃亡时,我可以混入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洪流而问心无愧,不必担心被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秋后算帐。


但杭州和革莫道不消魂命有何相干?“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词客骚人都会于此,那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去处。去杭州颇有借革莫道不消魂命串联的名义游山玩水和“公费旅行”的嫌疑,我担心回校后会被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抓住把柄。


大革莫道不消魂命失败之际,处于彷徨中的肖涧秋躲到了风景如画的浙江芙蓉镇。文瑞脑消金兽革前夜,肖涧秋身背逃兵罪名,和电影《早春二月》一起被乱箭射杀。可见去风景如画的杭州还有步肖涧秋后尘之虞。


在后人眼中,大串联是当年青年学生花着国家的钱四处煽风点火和游山玩水的荒唐事。事实上,除去在旅途中和全国人民一同犯了“方向性路线性”错误外,当时大多数学生的“革莫道不消魂命觉悟”都很高,并不图一时之蝇头小利。大串联中,煽风点火者有之,那是“革莫道不消魂命觉悟”最高的表现,纯粹游山玩水的也一定有,但两者绝对都是“一小撮”。绝大多数学生是将大串联作为朝圣之旅、文化苦旅、健身之旅和磨练意志之旅。这同后来连战等人将他们在大陆各城市的“串联”称为“破冰之旅”、“融冰之旅”是一个意思。


除了拿出铁道游击队的不凡身手登上拥挤不堪的火车,许多青年学生凭借双脚走天下,风尘仆仆地徒步向北京、井冈山和延安等地进发,或沿着红军长征的路线深入雪山草地,接受革莫道不消魂命传统教育。更有人跨过国界投身于援越抗美的战火中,那已经是进入到国际主义的境界了。


当驶往上海的火车在杭州站停靠时,我想起柳永的名句:“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顿时和金国皇帝完颜亮一样对西湖美景垂涎三尺,便决定“冒天下之大不违”,在杭州下了车。


其实,我们是多虑了。在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大潮冲击下,杭州已非世外桃园。


多年后,人们惊讶地获知世无前例的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竟然是伟大领袖在平静的西湖边日思暮想地酝酿而成


一九六五年国庆节后,毛泽东悄然离开北京前往南方,直至次年的六月中旬


才起驾回到别梦依稀的故园韶山。长达八个月中,毛泽东大多居住在杭州西湖边的刘庄。


每逢惊天动地的大举动,中国的名山胜水历来是领袖们的藏龙之处。


卢沟桥事变前,蒋介石在雄奇秀丽的庐山已住了一个多月。他在牯岭官邸“美庐”频频召见社会各界名流,垂询民瑞脑消金兽意。事变爆发十天后,蒋介石终下决心,发表著名的“庐山谈话”,号召“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一时气壮山河。


在杭州刘庄的一片湖光山色中,在南方春夏之交的潇潇细雨中,毛泽东运筹帷幄,频频召集会议,从舆佳节又重阳论和人事着手,为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作了充分的准备。作为文瑞脑消金兽革宣言的“五一六通知”便是从杭州会议开始起草的。


杭州的居民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发生在身边的大事。在我的记忆中,杭州人在一九六六年的深秋并无惊天动地的革莫道不消魂命举动。在浙江大学等院校看了几天大字报后便觉意兴阑珊,近在呎尺的西湖美景和断桥相会之类的传说在心理上沉淀的压力却越来越大。在离开杭州前,姚永宁和我决定做一天可耻的“逃兵”,去西湖和灵隐释放“压力”。


在清晨的薄雾笼罩下,西湖显得格外幽静,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在湖边和通往灵隐的路旁,每棵树上几乎都贴着红红绿绿的大标语:“游山玩水的滚回去”,让我们看得脸红耳赤,自惭形秽,根本不敢也不好意思再用正眼去欣赏“浓妆淡抺总相宜”的西湖美景。


在武汉,到处是“南下一小撮滚回去”的大标语,那是未庄的假洋鬼子不准阿Q闹革莫道不消魂命。在杭州,取而代之的是“游山玩水的滚回去”,那又是如假包换的红卫兵小将不准阿X们不革莫道不消魂命。


当我们提心吊胆,目不斜视地走到灵隐时,只见千年古刹灵隐寺和岳庙的大门都紧闭着,寺庙四周同样是杳无人迹,只有残缺的标语传单随风飞舞,呈现着一片狼藉。


一个月前,这宁静的山间却是人声鼎沸,发生过一场“灵隐寺保卫战”。


当北京的中学红卫兵在京城大破“四旧”时,杭州的中学生也不甘落后,横扫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名胜古迹。


八月下旬,几百名被革莫道不消魂命热情烧得发昏的中学生呼啸着杀向灵隐寺,扬言要


捣毁已有一千六百多年历史的灵隐古刹。浙江大学几千名学生闻讯后抄近路直奔灵隐寺,抢先赶到灵隐寺守卫。在云林禅寺金匾下,双方对峙数日, 攻防人数从几千人急速上升到数万人。围寺的中学红卫兵曾试图用炸药和汽油火攻灵隐寺,杭州各界人士闻讯后纷纷赶来增援护寺的大学生。


或许是寺中的菩萨显灵,在周恩来的直接干预下,灵隐寺免却毁于一旦的命运。


寺中供奉着弥勒佛,笑容可掬,佛门前有对联曰:“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上可笑之人。” 


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愚蠢之举,还是弥勒佛最想得开。


宗教起源于人类的苦难,这世间有太多的难容之事和可笑之人,难怪弥勒佛应运而生,香火不断。


瑞脑消金兽革期间,大学生红卫兵和中学生红卫兵多次发瑞脑消金兽生冲帘卷西风突,虽然胜多败少,但文瑞脑消金兽革后这胜负又大多被颠倒过来。大学生红卫兵在“灵隐寺保卫战”中取得的胜利至今仍被历史肯定,可算是硕果仅剩了。


另一个更为人们所熟悉的“硕果仅剩”事例是大学生红卫兵对“血统论”的批判也得到了历史最终的肯定。


当一批以老红卫兵自居的中学生鼓吹“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昏蛋”的血统论时,他们遭遇到大学生红卫兵的反击。


有趣的是,在文瑞脑消金兽革期间关于“血统论”的大辩论中,成为攻辩双方的代表人物按受教育程度而言却严重错位。虽然支持血统论的大多是中学生中的红五类,特别是干部子弟,但阐述血统论的代表人物却是北京工业大学的学生谭力夫,而代表大学生们发表批判血统论的雄文《出身论》的遇路克只读过中学。


当然,这两个代表人物的命运并没有因此而错位。谭力夫和中学红卫兵的头面人物有着相同的家庭背景,文瑞脑消金兽革后一同平步青云,而年仅二十七岁的遇路克却被推上断头台,命归黄泉了。


尽管许多大学生困惑于文瑞脑消金兽革理论而做了很多蠢事,使他们日后受到严厉的惩罚,但当仅需用常识判断是非时,他们毕竟要比少读了几年书的中学生更明事理。老红卫兵在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用铜头皮带制造红半夜凉初透色恐佳节又重阳怖,宣扬血统论和以破四旧为名毁坏人类文化遗产,其原因除了同大学生一样是在响应毛泽东“反修防修”的号召外,恐怕同他们的知识结构不无关系。


 


南宋小朝廷曾定都临安,偏安于江南一隅,使这座城市平添了几分帝王之气和文化气息,也为中学红卫兵提供了大批革莫道不消魂命对象。灵隐寺被保下来了,但湖畔其他庙宇中的大小菩萨和散佈各处的历史名人雕像、坟墓均遭到了中学生红卫兵的破坏,就连和灵隐寺相邻的岳庙也不能幸免于难。岳飞墓严重被毁,大量的碑文、诗词散落各地,四个奸臣跪像不知去向,据说是投了西湖。


好人如老舍都不堪中学红卫兵的凌有暗香盈袖辱,投了太平湖,让奸臣秦桧等人就近投西湖倒也并不太亏待他们。


岳飞被害前,在风波亭中写下八字绝笔: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当他的墓在十年浩刧中被毁时,这八个大字依旧在警示世人。


 


叶志江:亡命天涯之尾声


 “我从乡下出来,在繁华的上海滩住了九年,转眼间又到了北京城。”这是我在读高中时写的作文中的一句话。


当我归来时,已是满身创痍,羞见故旧。


我在上海有不少亲戚,但我也无颜见江东父老。


我只得混迹于华东师范大学校园中。


一九六六年的深秋,上海这座城市正处于噪动之中。长沙的女学生神出鬼没地坐了飞机进京告状,行伍出身的工总司司令王洪文则为了进京告状而霸王硬上弓,在安亭卧轨,切断京沪线几十个小时,震惊朝野,也正中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搞乱上海的下怀。张春桥匆忙登上专机,屈驾安亭,加以安抚。王洪文从此声名大噪,中国的历史也从此和以王洪文为首的“四人帮”纠缠了十年。


自有铁路以来,卧轨者前赴后继,不计其数,但如王洪文卧轨卧成大国执政党副主人比黄花瘦席的,恐怕古今中外别无分号。时人评论王洪文是乘火箭窜上来的,冤哉,他分明是借用火车上台的。


十里洋场的商业氛围,让上海人精于计算,因而从未出现难免需要孤注一掷的大英雄,也少见以主义或理想为号召的政治领袖。但上海自开埠以来,即成为中外冒险家的乐园和政治家的舞台。共人比黄花瘦产党选择它为建党的摇篮,国民党选择它为清党的屠场,十年文瑞脑消金兽革中,上海又成了“四人帮”篡党的基地。因为这四个人都曾混迹于上海滩,也算是给上海人露了头面。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也还是成不了气候。


精于计算的资本家们倒是在上海滩成过气候的,十里洋场的繁荣和民族工业的振兴和他们的发家史不无关联。一九五六年,他们在共人比黄花瘦产党的赎买政策下将自己经营多年的工厂、商点交给国家,美其名曰“公私合营”了。不管是俩厢情愿,还是有一方不情不愿,交出了产权的大大小小资本家倒是在绿树掩映下的别墅里领着定息,继续过了十年让老百姓羡慕的日子。


瑞脑消金兽革一到,红卫兵冲上街头,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顿悟:“公私岂能合营?”“定息岂非剥削?”上海大大小小的街上,所有的商点和工厂都忙不迭地摘下“公私合营”的招牌。中国的资本家成了第三帝国的犹太人,所有的金银细软和银行存折被抄没,洋房别墅里住进了来自棚户区的工人。


我虽来自棚户区,父辈也受过资本家的剥削,但我却对这类丑恶的掠夺行为深恶痛绝,显然已严重地丧失了阶半夜凉初透级立场。这大概是受了周而复的《上海的早晨》这本书的影响,对徐义德的殚精沥血和美丽的三太太林宛芝颇有好感有关。难怪周而复的这本书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作为美化资本家的大毒草遭到批判。我中毒之深,竟因好奇于上海滩的上流社会生活,特意到思南路一带的花园洋房去寻找书中星二聚餐会”的踪迹。


我沉迷于上海滩上所有的传奇故事,不管是被歌颂的或是被批判的。


当我在华东师大的校园里徘徊时,这里正发生着对我日后的命运产生很大影响的一件事。

常溪萍,华东师大原党委帘卷西风书记。尽管已调离华东师大一年多,但在聂元梓到上海传经送宝,在华师大校园贴出大字报《常溪萍是镇瑞脑消金兽压北大社教运动的刽子手,是暗藏的反革莫道不消魂命黑帮》后,常溪萍成了上海市委中首当其冲,必须“砸烂”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干部。这所排名于复旦、交大之后的学校一度成了上海市的文瑞脑消金兽革热点,当我在华师大校里阅读那些炮轰常溪萍的大字报时,北大社教和常溪萍之间神秘的关系也成了在我头脑中盘旋的疑点。
 

十一月底,天气渐凉,衣不御寒。好在批判刘少奇已成燎原之势,我得以


回到清华园,并重返四川,不再担心被人追杀。


如同走出峡谷的长江恣意地左冲右突一样,当我终于走出人生的夔门后,我也被突如其来的自由弄得不知所措,在我从四川再度回到清华后不到一个月,我便忽发奇想,怀疑康生在北大社教和常溪萍一事上两面三刀、文过饰非而炮轰这个当时灸手可热的大人物,使自己跌入了更加苦难的深渊。(见拙著:《救赎》,万象杂志第十卷,第十二期)


一年半后,常溪萍在丽娃河边的教学楼坠楼而死,死得不明不白。


在此后的十年中,我也夹着尾巴在青衣江边的雅安和长江边的武汉、南京等地活得不明不白。


然而,亡命天涯时的所见所闻和所思毕竟让我对文瑞脑消金兽革中的个人命运有了直接的观察和了解,让我深深地同情所有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受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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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21 2009

叶志江:亡命天涯(沈惠川精编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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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志江:亡命天涯(沈惠川精编版)  


叶志江:亡命天涯(沈惠川精编版,上)


 



叶志江:亡命天涯(上)
叶志江:亡命天涯之清华园的不眠夜


1966824夜,几千名北京中学红卫兵“血洗清华园”。


见证了清华大学半个多世纪荣辱兴衰的二校门在“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的歌声中轰然倒下。


当上百名年老体衰的大学教授和校系领佳节又重阳导在红卫兵的皮带抽打和驱赶下,背着二校门倒塌后的残砖断石在地上匍伏时,当红卫兵在被伤者的鲜血染红的水泥地上用墨汁书写“狗血” 两字时,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文明的毁灭呵!


那桐,光绪年间举人,末朝廷重臣。洁白的二校门上镌刻着他书写的“清华园”三个擘窠大字。


1925年,这位经历了民瑞脑消金兽国变故的满清遗老尚能在北京金鱼胡同家中寿终正寝。然而,他兴办的东安市场和题额的清华校门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却不得安宁。在1966年“红八月”红卫兵破四旧时,一个被改名,一个被推倒。


二校门虽因那桐的题被红卫兵判定为“封资修”,因而难逃厄运,但“血洗清华园”事件却与那桐无关,而是起因于刘XX的倒台。


819唐伟和陈育延这对在清华园渐露头角的“金童玉女”打响了第一炮,指责王光美是“清华园的第一号大扒手”。耸人听闻的标题取得了爆炸性的效果。


瑞脑消金兽革初期曾左右清华运动方向的一批高干子弟也不甘落后。同一天贺鹏飞、李黎风、乔宗淮、雷蓉、王晓平、袁塞风和王新民等七人紧随唐伟和陈育延其后,联名贴出《三问王光美》。


821刘涛不得不站出来表态,贴出《誓死跟着毛主人比黄花瘦席干一辈子革莫道不消魂命》,上演了大义灭亲的一幕。


毛泽东的大字报-《炮打司令部》也不知从什么渠道泄露出来,被转抄于清华园中。文中并未点名,寥寥数百字,但言简意骇,其中“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威风,灭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一句,让人吃惊。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敢或不肯相信这是真的。转抄的大字报贴出后,迅即被人撕掉或覆盖,于是又重贴。如此反反复复,撕了贴,贴了撕,一定让毛泽东深感在中国“言帘卷西风论自由”之不易。


一时间,清华园里人头簇拥,热闹非凡,俨然成了得天下风气之先的圣地,吸引着北京市和全国各地的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前来朝拜、取经。那几天,涌到清华园看大字报的校外群众,每天都有10万人之多。


迄今为止,尚无人出来证明清华学生这次行动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在历史大变革中,异常的喧闹往往暗含杀机。


300多年前的甲申年间,李自成进京,崇祯皇帝自镒于煤山。


当流氓气未除的农民军将领刘宗敏胜利冲昏头脑地“绑吴襄而追求陈圆圆”,大闹京城时,他们未曾料到山海关外辽东大地上崛起的女真族正在虎视眈眈。


当书生气十足的清华学生虚张声势地嚷嚷“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闹清华园时,他们也没有注意到仅一墙之隔的清华附中校园里崛起的红卫兵正在虎视眈眈


 


1966年初夏,深受苏联文学影响和薰陶的清华附中学生沿用俄半夜凉初透国十月革莫道不消魂命中使用过的“红卫兵”一词作为他们的造反组织名称。成立之初,他们恐怕未曾料到这“横空出世” 的红卫兵日后会像进关的清兵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向全国。


这早期的以高干子弟和“红五类”为主体的北京中学生红卫兵除了几篇鼓吹“造反有理”的文章外,日后更多地是靠“铜头皮带”名垂青史的。他们在“红八月”中用铜头皮带制造的“红半夜凉初透色恐佳节又重阳怖”曾让老百姓们闻风喪胆。


在中国历史上,学生运动从来都是由大学生们搞起来的,唯独这一次是由中学生带的头。因为少读了几年书,用铜头皮带代替钢笔墨水也就毫不奇怪了。


无论如何,文瑞脑消金兽革让中国人民享受了一次在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专人比黄花瘦政下“结社自由”的权利。不仅可以有组织,有纲领,在两年后行将退出舞台前,一些红卫兵组织居然还拥有了武装。


又因为是以高干子弟和“红五类”为主体,这早期的中学红卫兵将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目标限定于“地富反坏右”和他们的“狗崽子”,以及他门眼中那些对狗崽子们温情脉脉的中学领佳节又重阳导和教师。


当清华园中的大学生将大字报的矛头指向刘XX时,他们敏锐地感到这场运动将危及他们处于高位的父母,或说得漂亮一点,将危及“红色江山”。


历史在这里出现了一个颇值得玩味的“奇点”:毛泽东亲自支持的红卫兵竟然违背他打人比黄花瘦倒刘XX的旨意。


在毛泽东接见百万红卫兵,带上红卫兵袖章后十天,北京中学红卫兵却决定血洗清华园,撕掉那些炮打刘XX的大字报。


其实,这多少有点本末倒置。红卫兵们应当先到中南海“撕掉”那张“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那绝对要比撕掉清华园里成千上百张无足轻重的大字报更加有效。


倘能如此,他们的父母和自身都可以免除后来的苦难。


 


史书上说10万清兵是被明朝的封疆大员吴三桂引入关内的。


几千名中学红卫兵也是由清华大学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的几个左派领袖引入园内的。


八月下旬,清华自动控制系学生,高干子弟刘菊芬(注:刘宁一的女儿)到清华附中上演了吴三桂乞兵一幕,恳请中学红卫兵头目“速选精兵,直入南门、西门,菊芬自率所部,合兵以抵二校门,灭右莫道不消魂派于清华,示大义于中国。”


南门和西门是清华园两个主要校门。


我不知道刘菊芬是如何情词恳切地说动那些中学生的,这段话是我替她杜撰的,原文出自吴三桂致清摄政王多尔衮书:“速选精兵,直入中胁、西胁,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


信中提到的“中胁、西胁”是指喜峰口、龙井关诸处,长城的两座大门。


虽是套用,同菊芬学长当年的陈情可以庶几乎?


1966824下午四时,几千名中学红卫兵在刘菊芬和贺鹏飞等人引领下杀入清华园。据清华附中当年的学生仲维光回忆,“那天黑压压的自行车队集中在清华附中的大操场上,一色退色军装,手提宽宽的军用铜头皮带,浩浩荡荡杀向大学。”


贺鹏飞,开国元勋贺龙的儿子。他在这几天的行为耐人寻味。几天前,他带头贴出《三问王光美》的大字报,而当许多崇拜他的学生跟着他“N问”王光美后,他又带领红卫兵去撕毁他们的大字报。


莫非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在刘和贺的统一指挥下,这来自十二所中学的几千名红卫兵如同正规部队一样对清华园实行了封莫道不消魂锁和分割包围,形成“关门打狗”之势,大有当年彭德怀搞“百团大战”的气派。当时在北京市和全国各地发生的小股红卫兵的零星战斗和它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战役”的展开过程也显示出指挥者们的军事才能。不仅对需要攻占的“军事目标”(黑帮分子,反动学术权威和大字报作者)有周密的部署,还有涣散敌方军心,制造恐怖气氛的战地广播。先头部队进入清华后,立即占领广播台。高音喇叭反复播放:


你们不是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吗?那就给你们一身剐!


和“造反歌”:


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谁要敢说党不好,马上叫他见阎王!老子革莫道不消魂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莫道不消魂命的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莫道不消魂命你就滚他妈的蛋!


当时,我正在教室里写大字报。杀气腾腾的广播声让人感到来者不善,我告诫自己:Don't lose your heart tonight 今晚不要大意)。这“一身剐”和“见阎王”都不是好玩的。


我匆匆离开教室,骑车在校园里转了一下,只见已经进校的红卫兵正在展开队形,进入战斗位置。


在清华广播台所在的明斋门口,我正好碰到贺鹏飞和几个红卫兵从里面走出来。当贺看到我时,便停下脚步,用手指着我,对身旁的红卫兵说了什么。


820,我曾贴出大字报《肃清原北方局中的黑线》,危言耸听地说“在我们党的历史上发生过高岗、饶漱石反党集团事件,其成员大多来自原陕北红军。无独有偶的是,刘XX反党集团的很多成员也都来自原北方局。”


这张“打击一大片”的大字报是我读了太多的革莫道不消魂回忆录,察觉了一点党内山头主义的蛛丝马迹后借题发挥而成的。大字报贴出后不胫而走,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轰动。


贺鹏飞的指指点点让我立即明白,我因这张大字报而被列为这次“军事行动”的目标了。


但我也明白他们的“总攻”时间未到,不会对我立刻下手。因此,我示薄雾浓云愁永昼威性地骑车在他们面前画了一个圈,然后扬长而去。


 


公正地说,毕竟是“将门出虎子”,贺鹏飞对这次行动指挥得有声有色,大有可圈可点之处。即以拉倒清华大学的标志性建筑二校门一事而言,一则可以掩人耳目,以“砸烂旧清华”来掩盖撕毁大字报的真正用意,二则可以对敌人起到威慑作用,而且如同当年解放大军将红旗插上蒋介石的总统府一样,成为取得胜利的标志。


然而,历史往往会同人们开玩笑。今天,清华二校门倒下瞬间的照片已经或将成为以干部子弟为主体的中学红卫兵在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制造“红半夜凉初透色恐佳节又重阳怖”的标志性镜头。


平心而论,如果当年红卫兵不以推倒二校门和对校中的教授和干部肆虐来掩饰他们对抗毛泽东旨意、撕毁炮打刘XX大字报的行动,在刘XX得到昭雪和文瑞脑消金兽革被彻底否定的今天,历史将会为他们对抗毛泽东旨意的“反潮流”精神写下浓重的一笔。


瑞脑消金兽革的诡异之处在于当时的一切行为都是在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名义下进行的,清华大学的学生视炮打党内最大的走资派”刘XX为革莫道不消魂命行动,而中学红卫兵也以推倒二校门和对“反动学术权威”和“黑帮分子”肆虐为革莫道不消魂命行动。


当尘埃落定后,当初的革莫道不消魂命行动都受到了历史的审判。


 


比那些在二校门的废墟旁匍伏挨打的老教授、老干部们幸运的是,我在“红


色恐怖”肆虐前逃离了清华园。当我离开明斋后,我估计南校门和西校门一定已被封莫道不消魂锁,但清华人称之为“西南校门”的一个小门可能还未来得及布防。我便是从那里“溜”走的。


多亏吴三桂致清摄政王多尔衮书中没有提到“直入西南胁”。


当晚,据说有近百名红卫兵先后到我的宿舍来抓我,说是要给我“一身剐”。但他们扑空了。倘若那天我被红卫兵抓住,说不定我就有幸名列王友琴的《文瑞脑消金兽


受难者》中了。


红卫兵在清华园的肆虐伴随着游佳节又重阳行队伍中令人心惊肉跳的口号声一直持续到清晨,躲在家中的“黑帮分子”和“反动学术权威”也不能幸免于难。红卫兵逐家挨户“打扫战场”,除了就地处理的,很多人被殴打后集中关在生物馆


多么名副其实的关押场所呵,失去了人的尊严后,难道不就是可以视他们为某种生物了吗?


逃离清华后,我又作了一个明智的判断。我没有回家,而是混在几百个外地来京串联的学生中,在北京大学一个饭厅里,躺在铺满稻草的地上安然入睡了。


在我进入梦乡时,另一股红卫兵杀入文联。老舍不堪凌有暗香盈袖辱,在北京太平湖投湖自尽。


那真是一个令许多人难以入眠的恐怖之夜。


第二天,红卫兵果然又到我家里搜捕我,但他们又一次扑空了。三天后,我在动农系学生姚永宁的保护下,和他一起逃离北京到达重庆。


 


叶志江:亡命天涯之雾都重庆


红军逃离中央苏区根据地进行有暗香盈袖长征时,打出了“北上抗日”的旗号,我和姚永宁则称自己的逃亡是“南下串联”。


196695,中央发出通知支持全国大串联,学生凭学生证乘车、吃饭和住宿都不要钱。这一通知不仅对我几天前逃出北京一事作了“背书”,而且为我的百日大逃亡”埋了单。


人还真有走运的时候。为此,我不得不为“大串联”一事美言几句。


据统计,1966年全国在校大学生约为53万人,中专生为47万人,中学生为1250万人


1300多万名学生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应当有过大串联的经验。


让这些青年学生在全国满地乱跑无疑是毛泽东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最浪漫的一次大手笔,不管当时和后人对它如何评说,它对中国社会产生的影响应当是深远的。


对这1300多万名学生而言,那真是大开眼界的日子,祖国的壮丽河山,人间疾苦,以至于文瑞脑消金兽革真莫道不消魂相尽收眼底。


这满地乱跑的学生中必定有日后对中国的发展产生影响的有志之士,他们已成就为今日的文学大师、理论权威、财经专家,乃至真命天子和朝廷重臣。青年时代的这一经历无疑在他们的人生经验中留下过痕迹。


 


重庆,我少年时代梦魂牵绕的地方。不记得是在哪一本书中读过的一句话“山城重庆,我回来了。”竟让我对这座云遮雾绕的城市心向往之。当我决定逃亡时,来自我心底的呼唤便是:“山城重庆,我来了。”


山高水远,又是“逃犯”,一路上险象环生。在宝鸡站,我稍有疏忽便差一点被人认出而抓获。消息传到清华时,竟误传为我已落网,连累光美同志听到后对她脱口而出的“叶志江该扣”这句话急急忙忙解释说:“我这句话讲错了”。


在重庆,我们不敢去大学住,便在重庆市江北下横街一个小学落脚。这和红军长征时避开大路,专挑小路走也是一个道理。


我们以为这样一来,红卫兵不会发现我的踪迹。


不料,几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当我和姚永宁从重庆朝天门码头坐船回到江北时,下横街小学78个学生正在码头等我。他们一见到我,便急忙告诉我,几个从北京来的红卫兵在学校里守着,要抓我。他们将我的衣物(所谓衣物,也就是一个装了换洗衣服和搪瓷杯等的书包而已)悄悄地带了出来,在码头上等了我几个小时。


我后来得知,那是大名鼎鼎的清华工程物理系学生易振亚发现了我的踪迹后,带了清华附中和重庆十八中的几个红卫兵前来“追杀”我。


望着这些聪明而可爱的孩子,我不禁热泪盈眶。他们都是只有10岁左右的娃娃呀,带头的一个女孩子也只有123,却已经这样懂事和重感情。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中,这些孩子将我看成是他们的大哥哥,每天围着我,听我讲关于北京的见闻和革莫道不消魂命故事。我也带他们到重庆市里参观或参加游佳节又重阳行,一起吃城里的小吃。我真舍不得离开他们,我知道他们也舍不得离开我。但他们就像大人一样懂事,提醒我说,那几个红卫兵也可能到码头来抓我,要我快跑。


当年的娃娃,如今也都垂垂老矣。天涯海角,即使相逢也难以相认了。但他们晶莹纯洁的幼小心灵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是那样美丽。


 


第二天一早,我和姚永宁便在朝天门码头坐船逃往武汉。


9月底只能算刚入秋,但清晨的嘉陵江江面已被浓雾遮掩的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和姚永宁在确认无人跟踪后,毅然踏上了停泊在岸边的东方红三十六号轮船的甲板。


虽然有点惊险,但想起当年江姐上华莹山打游击时也是在这里上的船,一股热流顿时流贯全身,使我激动起来,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出生入死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党人”。


在船上,当我们注意到有两个女学生一直在打量我并窃窃私语时,不免又紧张起来。身在船上,已无退路,姚大着胆子上去询问。她们倒是十分和善,自称是清华数力系八字班(和我同系,但高一级)的学生,也是出来串联的,正在疑惑我是否就是叶志江。姚见她们并无恶意,便承认了,还请她们对我们的行踪保密。她们一口答应,成了我们很好的旅伴。


也算是虚惊一场。     


 


我和姚永宁相识才几个星期。他是动力机械和农业机械系七字班的学生,比我高两级。他个子不高但相貌堂堂,有主见且富于正义感,对我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的遭遇十分同情。在我危难之际,有他相伴,也算是老天怜我。


在船上,我们享受了自逃亡以来最为轻松的三天。


白帝彩云,两岸猿声,美丽的自然景色和传说令人遐思悠悠。姚和我讲起了他的罗曼史。


在合肥老家,他有一个中学同学,叫李木子。她的父亲是合肥一所大学的教授,早年留学日本,娶了位有日本血统的太太。女儿取名“木子”,听起来很像日本女孩子的名字,但这“木子”两字正好是将“李”字拆开,就又成了中国人。这个有如此美妙名字的女孩子十分温柔善良,而且长得很甜美。按理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姚永宁应当早日迎娶才是。不料,尽管两人相恋多年,但姚却迟疑不决。我问他原因。他说,李木子就像是他的“冬妮亚”,保尔的少年女友,一个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小姐!他喜欢她,但他更向往革莫道不消魂命。他在追寻他理想中的“丽达”同志。(






三峡

注:保尔,冬妮亚和丽达都是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主人公,小说对当时的青年学生影响极大

70年代中期,当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光环被文瑞脑消金兽革污染得暗淡失色后,我在合肥见到了姚永宁和他的新婚妻子李木子,还有她的父母亲。一家人显得是那样幸福和谐。


在苏联,保尔和冬尼娅因十月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发生而天涯各方。在中国,被文化革莫道不消魂命搞得筋疲力尽的保尔回到了冬妮亚的怀抱。


冬尼娅不属于革莫道不消魂命,但她属于爱情。在革莫道不消魂命被扭曲的中国,她理所当然地获得了爱情。


又过了若干年后,新一代的中国男人已不再追寻丽达而更欣赏冬妮娅了。


姚永宁曾任薄雾浓云愁永昼金龙汽车集团副总经理,退休后同他的“冬妮娅” 在北京和厦薄雾浓云愁永昼门过着幸福的晚年生活。


 


当轮船经过三峡时,两岸雄伟壮丽的景色使我热泪盈眶。“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凡夫俗子的我也不免为之动情。或许,人在患难时容易多愁善感。


面对急流险滩和茫茫前途,我想起了少年郭沫若出川经过三峽时发出的感叹:


人生行路真如这峡里行船一样,今日不知明日的着落,前刻不知后刻的行藏。我如今就好像囚在了群峭环绕的峡中─但我只要一出了夔门,我便要乘风破浪!…


    我不知道我何时才能走出人生的夔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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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06 2009

叶志江:王醒民“煤油灯下的报告”及其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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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志江:王醒民“煤油灯下的报告”及其它(下)


当乡下的苹果砸在牛顿的头上时,他领悟了万有引力定律。王醒民被工宣队当头一棒打到乡下后,他领悟了毛泽东不是万能的神。

王醒民对文瑞脑消金兽革这场运动下的结论简单而又明确:“以毛泽东为首的无产阶半夜凉初透司令部发动的文化革莫道不消魂命打击了老干部,打击了知识分子,同时阻碍了经济的发展和给人民带来严重的灾难。”

今天,他对文瑞脑消金兽革的这一论断已成为人人皆知的真理。

1969年,文瑞脑消金兽革进入第三年,已渐露败象。即使毛泽东本人,恐怕也预感文瑞脑消金兽革前途不妙。他曾为起草九大报告一事严词指责陈伯达想“在大船(指文瑞脑消金兽革运动)将沉时来个老鼠搬家”(陈晓农:《陈伯达最后口述回忆》361页)。一年后,“付统帅”林彪的儿子林立果便开始密谋政变。

众叛亲离从来都是失败的先兆。

但毛泽东也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言输的人,他决心消灭他身边那些想在船沉前逃跑的老鼠,“将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进行到底”。

当时,由于受文瑞脑消金兽革伤害的范围已扩及到社会的各个阶层,老百姓们渐有怨言,知识分子们也开始感到疑惑,被打人比黄花瘦倒的各级干部更是“牢骚满腹”。但恐怕只有不多的人敢于产生王醒民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将矛头直指毛泽东本人和全面否定文瑞脑消金兽革,因为那是需要有一点冒着被杀头的勇气的。

但王醒民不是张志新,不是王容芬。他不是一个敢于振臂一呼,去唤醒大众的革莫道不消魂命者。他仅仅是一个敢于独立思考,有时有点“愤世嫉俗”的“文人”,一个有正义感的青年。

喜欢舞文弄墨的他,在日记里对毛泽东嘻笑怒骂,对文瑞脑消金兽革的批判淋漓尽致。他以为他拥有思想自由的权利,日记只是作为大脑的“外存”而已。

北京医学院的一个学生和王醒民一起在农村当“赤脚医生”。相同的命运使他们成为朋友,一起针贬时弊,发发牢骚。王醒民口无遮拦,将他对毛泽东和文瑞脑消金兽革的批判和盘托出。

这一切为他日后的不幸埋下了种子。

在那个年代,即使你仅仅有一点点“腹诽”,也会要你通过“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将自己的“肮脏”思想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更何况像王醒民这种将自己的“反动思想”见诸于文字,并在人前“扩散”了,那是绝对够得上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分子的资格的。

王醒民落入革莫道不消魂命法网的过程颇有点戏剧性。

如同大多数食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子一样,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他愿意为五斗米折腰。他自知自己特立独行的思想不为社会所容,也因此受到惩罚,被发配到农村种田。为了改变处境,他必须将他那些“异端邪说”埋藏起来,和大多数人一样,说些言不由衷的违心话。他也明白,他能否离开农村,必须得到农民们的认可。那些纯朴的农民兄弟不会计较他的过去,也不会去深挖他内心深处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农民兄弟看重的是他干活是否卖力,是否瞧得起他们这些没有文化的大老粗。

好在王醒民在清华读书时便注重锻炼身体,他不仅有智慧,也有一身力气。他干活抢在前头,越是重活脏活,他越是干得起劲。他家庭贫苦,从小和穷人打交道,和农民兄弟很快打成一片。农民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亲切地称他为“大老王”。

一年后,农民们推荐他参加了县里召开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先进典型汇报大会。

他的汇报题目是:“煤油灯下的报告”。

他不愧是清华毕业的,即便在农村种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也是不同凡响。他的“讲用”报告不仅事迹感人,语言生动,报告的题目也立意深刻、形象,让人过目不忘。

1943年,在庞格拉茨监狱267号牢房,年仅40岁的捷克共人比黄花瘦产党人伏契克写下了他的不朽著作《绞刑架下的报告》,控诉法西斯的残暴。

你可能会忘记这本书的全部内容,但你绝不会忘记这个书名。

在中学课本里读过这本书的王醒民当然也记得这个书名。我们应当承认,他借用得很巧妙。

瑞脑消金兽革期间执掌清华大权的迟群在读了王醒民的“煤油灯下的报告”后,大为赞赏,批说“这是多年未见的好文章”,要清华师生学习王醒民的报告。

1964年,徐寅生在中国女子乒乓球队作了一次讲话,谈如何打乒乓球。毛泽东看到徐寅生的讲话稿后,非常欣赏,当即批示让全国学习。批示中有一句话是:“多年以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好的作品。”

自视甚高的迟群显然是在模仿领袖的举手投足。他未曾料到半年后,他“画虎不成反类犬”,他的批示在清华园成为笑柄,令他颇为尴尬。

在迟群的一声令下,王醒民被调回清华大学政治部,成为迟群的“笔杆子”。农民们兴高采烈而又依依不舍地在村头送走了“大老王”。

他调回清华时,我恰好回北京探亲,在清华见到了他。一年多不见,大家都很高兴。我赞扬他的“煤油灯下的报告”很有文采,但我很担心他的秉性能否适应清华的政治环境。他对自己命运的转变也似乎忧心忡忡,有一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觉。

果然,不到半年,东窗事发。那个北京医学院的学生被调回学校受审查。在强大的政治攻势下,为了立功赎罪,他供出了王醒民攻击毛泽东和文瑞脑消金兽革的“反动”言行。

清华大学收到北京医学院的检举材料时,王醒民正在政治部上班。保卫部的人趁机搜查他的宿舍,搜出了他的“反动日记”。

人证物证俱获。王醒民只得招供认罪。

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他如愿以偿离开了农村,在“天子堂”转了一个圈,又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无政治野心,只希望能过一种无拘无束、优哉游哉的读书人生活的王醒民,仅仅因为“思想不轨”而被剥夺了基本的生话权利。

王醒民被作为“敌我矛盾”处理,在清华大学校办工厂翻砂车间劳动改造了八年。

迟群没有将王醒民送交公半夜凉初透安局收押审查,这自有他的道理。无论如何,他是受了王醒民的“蒙蔽”,看走了眼。这可是有损于他个人威信的事。他不希望让外界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对于王醒民来说,8年的劳莫道不消魂改岁月自然是十分难熬的。我每次回北京探亲时都会约他见面,不仅可以让他感受朋友之间的情谊,还可以让他饱餐一顿。他在翻砂车间干的是重体力劳动,饭量又大,常有饥饿之感。一次我约李维康吃饭时,他也在场。他不顾“体面”,将剩下的饭菜全部扫光,引得李维康直笑:哪里来的饿汉。

我的母亲也十分同情于他,我不在北京的时候,总是希望他能常去我家,好给他做一点可口的饭菜。

中山公园是我们经常碰头的地方。有一次居然在那里遇到乔宗淮和他的夫人推着一辆童车在公园里散步。当时京城里盛传乔冠华和章含之的婚姻遭到乔冠华子女的反对,乔宗淮将家中钢琴等搬走一空。我们不明真莫道不消魂相,但深为老同学担忧。

王醒民对那几个在毛泽东身边红得发紫的青年女子颇有微言。

他依旧关心中央的政治斗争。当社会上盛传毛泽东批评江莫道不消魂青的话时,他喜形于色,说“毛大概厌倦江莫道不消魂青了”。批邓时,他又担心“四人帮”会上台掌权。我劝慰他:“不管谁上台,经济搞不好,也一定是短命的。”

那几年,大家都十分彷徨,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运挣扎。校友之间的通信也“黑话”连篇。当无线电系的屈耀双同我讨论在政治黑暗时期知识分子如何“独善其身”时,我答复他:“深钻研,广交友,不做官。

元末农民起义后期,北方由元军控制,南方诸省被陈由谅、张士诚、朱元璋等割据,旗下谋士向朱元璋献策三条:“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朱元璋因此完成统一中国的大业。

瑞脑消金兽革时,毛泽东“古为今用”,提出了他的内政外交策略:“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毛泽东因此而为我们留下了许多无用的防空洞。

我的人生策略深钻研,广交友,不做官。”使我终生与仕途绝缘。

官可以不做,但交做官的朋友不违背“广交友”的策略。一九七四年,我从四川调到武汉一所大学工作。学校人事科科长 ** 军便是我的一个“做官”的朋友。他利用手中的人事大权将我的朋友陆续调到这所大学工作。这中间有陈育延和后来成为她丈夫的四川大学学生周同衡。

王醒民家在武汉,他的母亲也希望可怜的儿子能回武汉工作。在我的鼓动下, ** 军给清华发去调王醒民挡案的公函。当 ** 军看到王醒民的挡案里“敌我矛盾”的结论后便跑来找我,说他可以不管王醒民说过什么“反动”话,但这样的政治结论无法通过政审。

** 军当然不介意王醒民说过的那些攻击文瑞脑消金兽革的话,他自己便常有“离经叛道”的惊人之举。

1976年 ** 后,邓人比黄花瘦玉枕纱厨平被撤消一切职务。47晚上,当政治局的两个决议在电台广播后,我和 ** 军等人凑在一起喝酒,并借酒力针贬朝政。席中,我提议为周总理英灵干杯,他喝了,却又马上提议为邓人比黄花瘦玉枕纱厨平干杯。我们鼓着勇气也喝了。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概觉得气氛不对头,提议也为毛译东干一杯,不料 ** 军将酒杯一放,说:

“这杯酒我不喝!”

** 军是烈士子弟,父亲刘光前20几岁便当了新四军五师独立团政治部主任。在 ** 军呱呱坠地两个月后,一个叛徒割下了他父亲的头颅去向国民党邀赏。当时他父亲年仅28岁。面对社会不公,他常常叹息他父亲的血不要白流了。

1977年,我决定调到南京工作,同我父母和大姐团聚。数学系总支书记拒绝了我的要求。一日,这位总支书记去找 ** 军,要求照顾夫妻两地工作的困难,将他的妻子从汉阳调到学校所在的武昌工作。 ** 军当场将了他一军:

“你和老婆相隔只有十几里路,你也要求照顾困难。你们系的叶志江和父母相距千里,你为什么不肯照顾他的困难。”

于是,我被获准调到南京工作。

王醒民最终未能调到武汉。他后来的命运因为一个偶然的机遇而发生了改变。

清华大学文瑞脑消金兽革前的党委帘卷西风书记、校长蒋南翔被打人比黄花瘦倒后,也被安排在校办工厂翻砂车间劳动,等候进一步处理。王醒民成了他的“难友”兼工友。每当同车间的工人开会或学习时,他们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起身告退。他们都很“知趣”,明白他们的身份不适合这些场合。

白天,身强力壮的王醒民处处留意年老体弱的“蒋校长”。晚上,他又常常以借书为名跑到蒋的住处谈古论今。当然,两人在一起也免不了抨击文瑞脑消金兽革。蒋校长自然对这个“英雄所见略同”的年青人印象深刻。

“四人帮”倒台后,蒋南翔获得解放,并于1977年出任天津市委帘卷西风书记。上任不久,他便要求清华党委重新审查王醒民的问题。

1977年时,虽然“四人帮”已经倒台,但人们的精神枷锁尚未解除,毛泽东还是不可动摇的“神”。专案组的人还想留个尾巴,将王醒民的结论由“敌我矛盾”改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

王醒民不服,专案组只好请蒋南翔定夺。蒋心知肚明:文瑞脑消金兽革早晚会被彻底否定,毛泽东的错误也会作出历史结论,何必难为这个他十分器重的年青人?于是,王醒民背了八年的罪名被一风吹了。

1981年,科学院研究生院的研究生掀起自费留学美国的热潮。当时,中国人几乎身无分文,所谓自费,只是不要国家出钱,由美国学校提供助学金而已。

中美两国中断外交关系后,几十年中几乎没有中国大陆的学生去美国留学。上世纪70年代的最后一年,去美国留学的大门刚开启时,也是以公派为主,人数很少。

上世纪80年代初,对中国学生十分好奇的美国学校纷纷慷慨解囊,为中国学生提供助学金。据研究生院学生统计,只要向美国六十所大学发出申请信,必定会有二、三个学校会回信提供助学金。

但美国学校要求每份申请附有三份推荐信。向60所学较提出申请需要180封推荐信。学生们找来三台不同字体的打字机,日夜不停地炮制推荐信,互相签字“推荐”。

美国人哪里玩得过中国人!

科学院研究生院的每个宿舍都几乎人去室空。

我去美国前夕,将正在彷徨今后出路的王醒民带到研究生院,去接受留学申请的启蒙教育。他大受启发,回来后如法炮制。不久,他便收到了衣阿华等学校提供助学金的信。

因为有聂华苓、於莉华等作家在衣阿华大学,他决定去那里。但阴错阳差,他的入学文件被寄到华盛顿州立大学。

于是,他和文学失之交臂,未能像边国政那样,选择文学作为终生职业。

他最终成了数学教授,在美国过着无拘无束、优哉游哉的读书人生活,平静而充实。

有时,你还可以在网上看到他对中国政治的评论。

当达有暗香盈袖赖在记者招待会上为藏玉枕纱厨独分子制造的流血暴行辩解时,王醒民用匕首般的短文刺向达有暗香盈袖赖的虚伪:


在达有暗香盈袖赖集团 ** 的拉萨动帘卷西风乱中五个藏汉两族的花季少女被活活烧死。达有暗香盈袖赖集团杀害了她们的生命。

为了替自己的暴行辩护,达有暗香盈袖赖在记者招待会上说,被烧毁的不是普通的商店,而是色情场所。这样就在杀死她们的肉体后,再一次地杀害她们的人格和名誉。

一个所谓的活佛,一个本应慈悲为怀的出家人,竟然能这样的残忍,也着实让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开眼界。

退一万步说,即令达有暗香盈袖赖所控属实,那些女人就应该活活烧死吗?圣经中记载:有狂热的原教主义分子要用石头砸死一个妓女。耶稣就说,你们当中谁没有动过淫念的,可以扔第一块石头。那帮人听罢,便怏怏散去。

相比之下,真假慈悲立见。

英、美、法、德、荷……,以及世界各国的性工作者,应该有所注意了,提醒你们的政府:这里也有一个基本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权问题。


无论身处何方,他从未放弃独立思考的精神,也难以忘怀养育过他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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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06 2009

叶志江:王醒民“煤油灯下的报告”及其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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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志江:王醒民“煤油灯下的报告”及其它(上)


我曾两次去巴黎出差。

巴黎当然是美丽的。但当我第一次走在巴黎的大街上时,震撼我的心灵的却并非她的美丽而是那种恍若走进了时光隧道的感觉,年青时读过的和这座城市相关的历史和文学作品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的眼前。这里的一砖一瓦似乎都曾经被那些历史巨人触摸过,正在默默地叙说着所发生过的一切。我在塞纳河中的西岱岛上寻觅巴黎圣母院,坐在这座哥特式教堂的长椅上静静地感受雨果的笔触。我又在左岸拉丁区寻觅普罗克普(Le Procope咖啡馆,坐在古色古香的餐厅里倾听伏尔泰、卢梭、丹东、罗伯斯比尔、马拉以及巴尔扎克和雨果等当年聚在这里大声争辩的回音……。

历史,更准确地说用文字记载下来的历史,当然是由大人物们创造的。然而,一个时代的记录除了卢浮宫等博物馆里珍藏的艺术作品和文物以外,更主要地是保存在文学作品中众多小人物的命运里。

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塑造了2400多个人物,被称为社会百科全书。它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描写了贵族阶半夜凉初透级注定灭亡的命运和新生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贪婪本质。

对纳粹德国的了解,除了通过纽伦堡大审判和威廉·.夏伊勒的宏篇巨作《第三帝国的兴亡》以外,我们还有获得奥斯卡金像奖的电影《辛德勒的名单》。它不仅深刻地揭露了德国法西斯屠有暗香盈袖杀六百万犹太人的恐怖罪行,而且以其特有的艺术魅力展示了人类的良知永远不会完全地泯灭。

辛德勒,一个普通的德国人,在那个充满仇恨和荒谬的时代拯救了一千多个犹太人。他的故事让我们去深深思考和感受那段历史的伤痛。

对十年文瑞脑消金兽革的思考,我寄希望于刻画那个时代芸芸众生命运的作品出现。我的这一篇回忆或许可以为此提供一点素材。


王醒民,清华大学的一个普通学生,上世纪60年代末在河北省武清县一个叫“四马营”的村庄里写他的煤油灯下的报告”时,他只是希望拯救自己。

辛德勒能够拯救1000多个犹太人,除了他的良知和智慧外,和他在纳粹德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有关。而此时的王醒民却已被打入社会的最下层,他并无力量去拯救苍生。然而他的良知和智慧使他比我们更早地认清那个时代的荒谬和毛泽东发动文瑞脑消金兽革给中国带来的灾难。

他为自己的良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我和王醒民都是工程力学数学系的学生,同一年级但不同班。他读的是计算数学专业,文瑞脑消金兽革前我们只有几面之交。给我很深印象的是:在严寒的冬天,他每天早晨都会在学生们共用的洗脸间赤膊洗冷水浴。

19668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在大礼堂前看大字报。那里曾是大字报最集中的地方,所有重要大字报的“发表”都将它作为首选之处。但因很易被覆盖,每张大字报的存活时间只有二、三天。为了便于学生“挑灯夜战”,大字报栏上挂满了灯泡。虽然比不上今天霓虹灯下的南京路,倒也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当时,清华党委垮台了,工作组撤走了,半夜凉初透色恐佳节又重阳怖”和武斗之类残害生灵的丑恶行为也还没有发生。在这短短的十几天没有威权和武力的“黄金时刻”,学生们的思想和行为处于空前的自由状态,一个个热血沸腾,激扬文字,为追求真理而各抒己见。就连我这个已被批判的“修正主义苗子”和“准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分子”,也无人敢阻拦我书写大字报。但我必须在自己的名字上用红笔打上三个“x”,以示我和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的区别。我自己不打,大字报贴出后,也会有好事者替我补上。

就在那个晚上,王醒民走到我这个名字被打上红叉的人面前。站在大礼堂前的台阶上,他告诉我工作组在校时他是数力系“批判叶志江写作班子”的成员。他被分派的任务是批判我的“成名成家”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思想。工作组交给他一本我编写的《学步拾遗》笔记本,作为他批判的“靶子”。但他在读了我为《学步拾遗》写的序后,却认为无错可批。不仅无错,他还说了一些赞扬我的话。

我在被批判后几乎成了“孤家寡人”,无人敢接近我。王醒民对我表示的同情和肯定令我感动不已。

从此,我们的友谊一直保持到今天。

第二天,王醒民将我那本被工作组没收的笔记本物归原主,使我得以保存笔记本中这段被批判的文字:

《学步拾遗》序

编辑《学步拾遗》这一集子可以算是我几个月来的“夙愿”了,在610日的读书日记中就已记载了自己的这一想法。只不过那时给它取的名字是“专题研究集”,后来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目前草拟的几篇文章(注,指《火箭飞行的数学原理》,《微积分的力学基础》,《解不定方程的析因子法》等)谈不上是什么专题,更不是什么研究了。想起已故学者杜国庠在《便桥集》序中曾把自己的文章比作给青年读者架的“便桥”,并且说,“一俟更好的钢骨水泥的乃至全钢结构的桥梁建造出来的时候,便可毫不惋惜地弃置或拉杂摧烧了它。”这种谦虚的精神实足让我们奉为楷模。然则我的文章不仅算不上什么便桥,即使称之为独木桥也实在是受之有愧的。这些东西只能算是老妇、弱儿在收割过的麦田里捡到的一、二颗麦穗而已,因此就给它另起了“拾遗”这一名字。

然而,继之又想到科学家们在获得成功之后,也往往谦虚地把自己的成功比做是偶然拾到的东西。牛顿不就曾说过:“我所做的只是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拣拾了一些光滑的石子和美丽的贝壳,而未被发现的真理还像汪洋大海一样在我面前。”以此一比,我的东西岂能再称为“拾遗”?简直连拣破烂都不如了。但是如果在封面上大书“拣破烂”三字,也实在是斯文扫地。唯一的办法是在“拾遗”前面加个定语来限制一下拾遗的含义,以便有别于学者们的“拾遗”。而我与那些学者的最大区别在于,我还是一个刚刚开始学习走路的人,而他们则已经是以巨大的速度追逐真理的健将了。因此,他们的拾遗可以其所跑的距离来确定为“百米拾遗”,“万米拾遗”,甚至是“马拾松拾遗”等等。而我自然只能定名为“学步拾遗”了,这也就是“学步拾遗”四个字的来历。

看到这里,也许有人会提出这样的批评:既然这些文章没有什么创作价值,又何必要煞有介事地写成专题形式呢?这岂不是辱没斯文!

这意见恐怕也是有些道理的。一只小小的蚂蚁四处奔波,千辛万苦地觅得的食粮,往往是人们从牙缝剔出来的废物。这些废物对于高贵的人类来说当然是不屑一顾的,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然而殊不知,这在蚂蚁看来,却是无价之宝,自然要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这里固然有着弱小生物和人之间的差异,而同时又何尝不包含着“敝帚自珍”的深意呢?论常情,人们对于自己的点滴心得总是爱不择手的,尽量要用最壮严的词句来描述它,即使这会触犯某些清规戒律,那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在求学时期就应该开始培养独创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又绝不是什么上帝所赐,而是要依靠自己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的。但是如果现在将思想中冒出的一些微弱的星星之火都看成是区区“小数”,不加整理、发挥的话,又怎么能在将来爆发出绚烂的创造之花呢?撇开这些不谈,即令自己一旦真正有了学识,再回过头来看看这些幼稚得可爱的文章,不是也会露出由衷的微笑而缅醉于往事之中吗?

是的,人总是由小变大,由弱变强、由蹒跚地学步的孩童而变成向世界记录冲刺的勇士!

196296于灯下

文中用下横线划出的一部分文字是当时工作组用铅笔划出的,作为重点批判的内容。

    我全文录下这段文字,是为了录下那个时代的荒谬.

一个17岁的少年,被发现得了肺结核而失去上大学的机会。96,正是昔日的同窗好友兴高采烈地走进大学校门的日子。在昏黄的灯下,他满怀心酸但又充满信心地决定通过自学去获取知识。然而,他当时写下的这段誓言般的文字,日后竟成了批判的对象。

今天,当我“缅醉于往事之中”时,露出的恐怕不是“由衷的微笑”,而是含泪的微笑。

在这次谈话之后,我和王醒民便经常在一起。他和我一起炮打康生,一起编杂志,一起到呼尔浩特印书。在搜查孔原家时,他不去寻找康生的字画,而是捧着一本香港《明报》杂志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了,还说“要带回去研究研究”,因为那几期《明报》连载着毛泽东和刘少奇分歧的来龙去脉。经我“批准”,这几本杂志也被列为康生“罪证”带走了。

有一阵子他和清华大学水利系学生边国政过从甚密,经常在我面前推崇边的文才和思想。

这边国政也确实是一个奇人。他从东北考上清华,在大礼堂参加蒋南翔等校领佳节又重阳导参加的迎新大会后,给中学同学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描述校领佳节又重阳导走上主人比黄花瘦席台时心中的感受:“这时候,全场奏起了军乐,校领佳节又重阳导鱼贯而入,一个个肥头大耳,俨然中央首长一般。校领佳节又重阳导就座之后,乐队停止了奏乐。全场鸦雀无声,安静得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得见。那时候,我真想放一个屁,放得山……。

一个多月后,他参加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前的国庆游佳节又重阳行。当游佳节又重阳行队伍经过金水桥时,毛泽东在城楼上向群众众挥手致意,全场欢声雷动。而在给同学的信中,边国政又嘲弄了游佳节又重阳行群众的盲目狂热:我们挥酸了金臂,喊哑了银嗓,只换得毛主人比黄花瘦席挥了三下手。”

被这两封信吓破了胆的中学同学立即将信上交学校当局,辽宁省教育厅做了检讨,说是给清华送去了一个反动学生。但清华党委,特别是艾知生认为他不过是个有才的调皮学生,并未为难他。边国政成了被内部控制的“有反动思想”的学生。

瑞脑消金兽革后,对政治的敏感使边国政在《诗刊》上发表的长诗《对一座大山的询问》一炮而红。

1979年,在为刘少奇平反的呼声中,这首诗以毛泽东和刘少奇在安源煤矿工人罢半夜凉初透工中的历史纠葛为背景,用诗句向安源山发问,要它站出来为刘少奇作证:

告诉我——安源山——请你告诉我,

为什么——安源山——你还在沉默?

看吕梁,太行……正对你翘首相望,

你不该这样溪泉凝咽、草木萧索……

你有什么心曲不好直言?

你有什么苦衷不便明说?

日月经天,大地上冷暖变易,

江河行地,浪淘尽沉渣浮沫。

行将就木的——由它衰败、死亡,

生机不灭的——必将开花、结果。

我们盼呵,盼你峰峦映入群山的画屏,

我们盼呵,盼你溪流汇入长征的洪波。


诗写得好,有艺术感染力,又符合政治潮流。《对一座大山的询问》朗诵会预告在《人民日报》登出后,外国使馆频频向《诗刊》询问这是不是为刘少奇平反的信号。

边国政放的不再是一个“响屁”,而是一发响炮了。他获得新诗大奖,成了著名诗人,还入了党

王醒民当年无视边国政头上“反动学生”的帽子,对边的才华和思想赞赏有加,是很有独到见地的。

因为在思想上的特立独行和对权威的藐视,工宣队进校后,王醒民被视为“另类”。

转眼间,我们面临毕业分配。

清华大学工程力学数学系的设立原是为中国发展导弹和航天技术输送人材的,而工程物理系则是和核弹技术有关。工宣队在毕业动员大会上宣布:“你们搞什么导弹、原子佳节又重阳弹,再搞下去,我们的国家就会完蛋!”

工人师傅的语言确实生动,一针见血,而且还能押韵。让我们这些也喜欢咬文嚼字的书生不得不承认前面两个“弹”和后面那个“蛋”中间必定有一种前因后果的关系。

与其让国家完蛋,当然不如让我们这些“臭老九”完蛋。当年这两个和“弹”有关的系从全国各地招收了一批高半夜凉初透考分数最高的学生,如今这些“尖子”们纷纷奔赴祖国的最低层,有的更到了“鸟不生蛋”的地方。

1968年底,我被发配到四川一个农场接受“再教育”,而王醒民作为全校九个插队试点名额中的一员,被送到河北省一个农村去种田。

清华大学学生毕业后去农村种田,那可是“史无前例”的事,当然需要先做试点才行。仅此一点,便足以证明工宣队办事时是十分讲究科学的。

王醒民做梦都未料到他“十年寒窗”后会是这个结果。科举时代,秀才们梦想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如今,他却要反其道而行之:“朝在天子堂,暮为田舍郎。”

北京大学旁边有一家小饭店,只有三、四张桌子。因为能吃到有笋的炒肉片,南方学生口袋里有钱的时候,喜欢上那儿解解馋。王醒民离京前,几个朋友就在这家餐馆设宴,为他送行。

在他喝得酩酊大醉时,他痛骂蒋南翔和蒯大富,说是因为他们受到毛泽东的批判而连累了清华的学生。

但那是醉话,在他酒醒以后,他开始思索悲剧的真正原因。1665年,当牛顿在剑桥大学修完学士课程时,欧洲蔓延着恐怖的鼠疫。为躲避瘟疫,牛顿住到乡下。于是,我们有了牛顿在苹果树下领悟万有引力定律的传说。尽管众说纷纭,真伪莫辨,我们姑妄信之。这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王醒民避开了大城市里蔓延的文瑞脑消金兽革瘟疫后,会在乡下完成他对文瑞脑消金兽革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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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06 2009

叶志江:在烈日和暴雨下的一代名优李维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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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志江:在烈日和暴雨下的一代名优李维康


就京剧流派的唱腔而言,梅兰芳雍容华贵,程砚秋凄婉绝伦,而张君秋则流畅华丽。在京戏这个行当里,后进的人最讲究的便是师从哪一派。学得像的,便可称为某一派的传人。这几乎可以说是成为名角的必由之路,但也是让京剧这门艺术日趋式微的原因之一。

从上个世纪60年代便声誉鹊起的李维康却另辟蹊径,她熔梅、程、张等流派艺术于一炉,自成一体,无门无派。她的唱腔委婉深沉、清新俏丽,不仅为行家赏识,也深受老中青戏迷喜爱。

在她的众多戏迷中有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西安事变的主角,少帅张学良。

张少帅年轻时声色犬马,痴迷京戏,四大名旦成了他极熟的朋友。“九一八事变”那天晚上,他还和赵四小姐在前门外戏院听梅兰芳的《宇宙锋》。

“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因为听戏而延误军机,可见他对京戏的痴迷程度。

晚年的张学良先生酷爱李维康演的戏。不仅平时在家里听录音,连90大寿那天,在宾客如云的祝寿大厅里,绕梁的余音也是李维康的京剧唱段。1993年,李维康赴台北演出,演了六场。早已没有军务在身的张学良几乎每场必到。

年过花甲的李维康如今已是国家一级演员,中国戏曲学院特聘教授。她曾获得梅花奖,金鹰奖,梅兰芳金奖等大奖。当然,也免不了被选为全国政协委员,挂上中国文联副主人比黄花瘦席、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人比黄花瘦席等头衔。

但在我的印象和记忆中,她依旧是那个18岁的文静女孩子。

1965129,团中央和北京市委隆重举办“一二九”运动30周年记念大会。

30年前,日军进逼中原,“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1935129,在共人比黄花瘦产党的领佳节又重阳导下,清华北大等北平大学生数千人举行了影响深远的抗日救国 ** 。

因为要在大会上作报告,蒋南翔校长要研究清华校史的教授查一查这句著名口号。他说:“大家现在都说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我记得写的是放不得啊。”

蒋校长的记忆力确实惊人。一查,他当年在清华校刊上发表的《告全国民众书》中赫然写着“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

但他大概未曾料到这次纪念大会后不到半年,文瑞脑消金兽革骤起,不仅华北,全中国都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因为纪念的是学生运动,我和一些学生代表有幸被安排在人民大会堂主人比黄花瘦席台上就座。筹办大会的工作人员怕我们这些毛孩子不懂规矩,特意在会前让我们到人民大会堂做了一次操练,教我们开会时如何走上主人比黄花瘦席台,如何入座。

我就是在这次排练时见到了李维康。至今我还记得第一眼看到她时,她文静地端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和今天那些耀眼的影视明星们不同,她不施粉黛,衣着朴素,但依旧清丽动人。在我们这些不修边幅的书呆子中,她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中国戏曲学校的业务尖子,文化部树的“标兵”。她十几岁时就见过大场面,在中南海为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大人物演了京剧经典唱功戏《二进宫》。演出后,毛泽东很高兴地拉着她的小手,勉励她学好文化课,将来超过老前辈。

我那时候也很出了一阵风头,是团中央和清华大学树的“红专标兵”。

于是,我和李维康成了学生代表的“代表”:团中央的人安排我和李维康带领学生代表入场,并陪同出席大会的北京市委帘卷西风书记彭真和团中央书记胡耀邦观看会后的演出。

这一安排当然让我们彼此之间都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我们并无机会互相交谈。彭真和胡耀邦的出席吸引了我们的全部注意力。

在观看演出前,彭真和胡耀邦接见了我们这些学生代表。胡一进会场便十分活跃,可以说有点手舞足蹈。他一手拉着彭真,一手高举并呼喊口号“向彭真伯伯学习!”他个子矮小,满面笑容,和高大而又严肃的彭真莫道不消魂相比,自然更吸引我们这些年青人。但他和我心目中的国家领佳节又重阳导人的形象大相径庭,以至于数十年后,他在我头脑中的印象还是那样鲜活,而会场上其它情景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8个月后,在如火如荼的文瑞脑消金兽革高潮中,我又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场合见到了他。那一天我去团中央看大字报,正好遇到一群中学红卫兵在揪斗团中央的几个书记:被称为“三胡一王”的胡耀邦、胡克实、胡启立和王伟。

在团中央办公楼的阳台上,他们脖子上挂着“反革莫道不消魂命修正主义分子”的大牌子,双手反绑,跪在地上。红卫兵们使劲按住他们的脑袋,要他们承认自己是反革莫道不消魂命修正主义分子。除了胡耀邦,其它三个书记都“好汉不吃眼前亏”,爽快地承认了。当红卫兵向胡耀邦喝问:“快说你是什么人!”时,胡却将头抑起:

“我是革莫道不消魂命的胡耀邦!”

红卫兵大怒,使劲将胡的头按下,并施以拳脚。胡于是“谦虚”了一下:

“我是要革莫道不消魂命的胡耀邦。”

结果再按再打。胡又让一步:

“我是犯了错误的胡耀邦。”

这个回答也很妙,上帝说人人都会犯错误嘛。但红卫兵们不懂幽默,折腾到最后,胡终于被迫亮了他的底线:

“我是犯了严重错误的胡耀邦。”

在这之后,任凭红卫兵们如何折磨他,他死也不开口了。红卫兵们只好解嘲地自己高呼“打人比黄花瘦倒反革莫道不消魂命修正主义分子胡耀邦”,草草收场。

如同他在人民大会堂的手舞足蹈,他手脚被缚的这一幕也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了。在他后来从总书记的位子上突然离开政治舞台的时候,他在我记忆中的印象似乎格外鲜明起来。

在我年青时,我总是不可救药地去关注大人物之间的政治斗争。

当李维康和身旁的彭真“亲切交谈”,出色地完成着团中央交给我们的陪同任务时。我头脑里却在好奇彭真和毛泽东之间的关系。在舞台上出现毛泽东的巨大照片,全场掌声雷动时,我转向彭真,出乎意外地看到了他严肃冷峻的目光。

我心头为之一震,仿佛是偷玉枕纱厨窥了天国的秘密。

1个月前,上海《文汇报》发表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敲响了文瑞脑消金兽革大戏开帘卷西风幕前的紧锣密鼓。但北京市委拒绝在北京各报转载。4个月后,毛泽东便在杭州主持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批判彭真的“反党罪行”。

1965129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彭真的目光自然是他内心的表露。

当汹涌的政治斗争暗流正在积聚力量,如同地壳下的板块在互相挤压时,中国的老百姓正在享受大饥荒后的温饱和相对轻松的日子,全然没有意识到覆盖整个中国的政治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即将来临。

1966年早春,北京市委组织的学习毛泽东思想交流会便是在这样的政治气氛下召开的。对即将被毛泽东下令改组的北京市委而言,这多少有点像是在“临时抱佛脚”。

清华大学党委付书记艾知生带领我和“200号”(清华大学核能与新能源技术研究院的代号)的一个教师代表到西苑宾馆参加了这次会议。

我和李维康在那里不期而遇。

会议期间的一天,代表们被安排去人民大会堂听大庆油田“铁人”王进喜的报告。当我在西苑宾馆登上一辆去人民大会堂的大巴士时,突然看到李维康正站在车门口向我微笑。这意外的相遇使我们分外高兴。当我们一起坐在人民大会堂听报告时,我们已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倾心交谈了。

人生的轨迹就是这样奇妙。如果没有这次“临时抱佛脚”的会议,如果我登上的是另一辆大巴士,在茫茫人海中,李维康在我的记忆中不过是“惊鸿一瞥”罢了。

虽然她从12岁就开始演戏,但这次交谈给我的感觉是,她依旧单纯可爱得像是一个和你邻桌的中学生,让你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事。

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1967年秋天,清华大学红卫兵组织井冈山兵团庆祝成立一周年时,准备邀请剧团演出样板戏。听到这一消息后,我立即自告奋勇去中国戏曲学校联系。我知道,当时全国所有学校的业务尖子统统被打成了“修正主义苗子”,受到批判,作为中国戏曲学校的业务尖子,李维康一定难逃厄运。或许我可以利用这次演出的机会帮她一点什么忙。

在过去的一年中,我历尽磨难,偶尔也会想到李维康的处境,但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可能对她施以援手。

1966年冬的一个晚上,浙江大学的竺苗龙,北京航空学院的范兴言等人相约到清华找我。他们在文瑞脑消金兽革前都是名扬全国的“红专典型”,文瑞脑消金兽革时受到批判。在清华北院后面一块黑暗的空地上,我们一起探索今后的命运。

人如其名。

竺苗龙仰天长啸,愤恨对他的批判不公,想要上诉中央,讨回公道。而范兴言沉默寡言,只打算逆来顺受。我则劝他们静观待变,说了些“天生我才必有用”之类的话。

(文瑞脑消金兽革后,竺苗龙成为中国航天力学专家,并出任青岛大学校长,又成了报刊上的新闻人物。而范兴言则默默无闻地在湖南大学任教。)

那天晚上,我也想到了李维康。

当我在李维康的宿舍里见到她时,她告诉我她曾到清华找过我,但我已离开学校,去外地了。

1年不见,她脸上天真的笑容已被密布的愁云替代。文瑞脑消金兽革开始后,除了和我一样享受高规格的批斗和大字报的辱骂嘲弄外,她还获得了一项特殊待遇:每当烈日当空或者倾盆大雨时,她都要站在操场中的一张桌子上,一边享受暴晒和雨淋的感觉,一边高声背诵:“毛主人比黄花瘦席教导我们:‘要经风雨,见世面’。”

老舍的一篇作品曾被选入中学课文中,讲的是“在烈日和暴雨下”骆驼祥子拉车谋生的艰辛。

在老舍的笔下,这暴晒和雨淋的感觉如同受刑。

在烈日下:

整个老城像烧透了的砖窑,使人喘不过气来。狗趴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晒化了,甚至于铺户门前的铜牌好像也要晒化。

在暴雨下:

上面的雨直砸着他的头和背,横扫着他的脸。他不能抬头,不能睁眼,不能呼吸,不能迈步。他像要立定在水里,不知道哪是路,不晓得前后左右都有什么,只觉得透骨凉的水往身上各处浇。

我实在佩服戏校学生的灵感和想象力,能将毛泽东语录和老舍的文学作品揉合成对肉体和灵魂的戏剧性折磨。

当然,文瑞脑消金兽革期间人为的“烈日和暴雨”比自然界的“烈日和暴雨”要酷烈得多。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李维康也被人为的“烈日和暴雨”所折磨。

让李维康最痛苦的是,她被剥夺了唱戏的权力。她不仅不能上台演出,就连吊嗓子和甩甩腰腿之类的日常练功也在禁止之列。

暴晒和雨淋可以损坏她的形象,禁止演出和练功可以废掉她的“武功”。

那些嫉妒她的人真是用心良苦!

对于这一切,李维康显得很无奈。但我知道她的内心深处是不甘心的,她渴望回到舞台上。

和全国所有单位一样,当时中国戏曲学校的学生也分成了两派。他们的分法倒也简单有趣:演《沙家浜》的学生和演《红灯记》的学生分别成了两派的核心。演胡传魁和李玉和的学生也就分别成了两个红卫兵组织的“司令”。

李维康说,《沙家浜》这一派的学生对她比较宽容。

我决定去会一会这位“胡司令”。

“胡司令”和他的一班人马在一间教室里迎接我这个从“井冈山”来的“贵客”,他们已听说我要在戏校挑选一个剧团去清华演出。这可是他们和《红灯记》这一派竞争的大事。

那“胡司令”和他的参谋长“刁德一”等人都是十多岁的大孩子,一个个乳溴未干,可是和《沙家浜》里的人物却又唯妙唯肖。尤其是“胡司令”,矮矮胖胖,还挺着肚子,活脱一个胡传魁的袖珍版,令人发笑。

我忍住笑容,向他们宣布我的挑选标准只有一条:要讲政策,团结大多数人一起革莫道不消魂命,特别是要团结李维康,不能搞体罚,要支持她上台演出。

瑞脑消金兽革初期,清华井冈山兵团是全国闻名的红卫兵组织,对“胡司令”他们有极大的吸引力。舞台上的胡传魁投靠了日本皇军,这舞台下的“胡司令”决定投靠清华井冈山。

“胡司令”两手在腰间一插,向我保证他们一定会保护好李维康。

站在他旁边的“刁参谋长”一边点头,一边若有所思。我猜想他一定是想起了《沙家浜》“智斗”那一场戏里的台词,觉得李维康“这个女人不寻常”,居然和清华井冈山兵团的人“有来往”,今后可得对她“安排照应更周详”。

对于当了红卫兵的“胡司令”而言,李维康虽然不像阿庆嫂那样有救命之恩,但毕竟让他去清华大学风光了一次。“俺胡某讲义气,终当报偿。”李维康获得了喘息之机。

1年后,我毕业离校,李维康说她要到清华来送我。我骑自行车将她从清华南校门接到宿舍。在杂乱拥挤的斗室里,她为我们这些即将背乡离井,前途渺茫的清华学子,清唱了几段激越的样板戏。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李维康以曲代酒,一曲又一曲,令我感动不已。

随后的一年半中,我在四川省一个解放军农场里收到了她数十封来信。信中有苦恼,也有欢乐,更多的是她的遭遇和身边的人和事。

对她日后的艺术生涯产生重大影响的一件大事便发生在这段时间。

她在来信中向我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有一次江莫道不消魂青在听录音时注意到李维康的嗓子里有一种金属的声音,如同人们通常所说的“金嗓子”。按照江莫道不消魂青的指示,李维康被“秘密”调入中国京剧团,实现了她多年的梦想。

然而,当这个秘密传到戏校后,一部分学生(我希望这中间没有“胡司令”和他的人马)涌到中国京剧团要求将李维康揪回戏校继续受批判。李维康被迫回到戏校。不久,中国京剧团再次将李维康调入。当戏校的学生继续闹瑞脑消金兽事时,工宣队出示了江莫道不消魂青的“上方宝剑”。这一次,轮到闹瑞脑消金兽事的学生灰溜溜地回到了学校。

在李维康成为名人后的今天,李维康“三进中国京剧团(加上文瑞脑消金兽革前李维康在中国京剧团参加演出一次)”已成为众多记者笔下的轶事。但所有的报道都隐去了江莫道不消魂青介入这件事的情节。

我想,这大可不必。

莫道不消魂青虽因她的作为而成为历史罪人,但在艺术上,她并非草包一个。她在赏识李维康的艺术潜质这件事上并无让人诟病之处。她的赏识对李维康的艺术成就亦毫发不伤。

当时的中国京剧团是“四人帮”把持的重要地盘。难能可贵的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李维康做到了“出污泥而不染”。

在到中国京剧团后给我的来信中,她多次谈到对周围环境的苦恼。她也看不惯江莫道不消魂青的那几个红人颐指气使的嘴脸。她告诉我,她最欣赏杜近芳在团里刚正不阿的态度,虽然杜近芳在团里受到排挤。

由于她的正直的品质,“四人帮”倒台后,她脱颖而出。1977年和1981年,她被选为中共十一大和十二大主人比黄花瘦席团成员。

我离开农场后便很少和她通信了。但我每次回北京时都会去看望她。有时去她的住处,有时一起上餐馆吃饭。她还是那样单纯可爱,丝毫也没有因为渐渐有了名气而显得生疏。就连她父亲因为历史问题被“揪”出来这样的事,她也会和我谈她的苦恼和顾虑。

有一次她请我去看她的演出。我去后台拿票,她已化好妆,手上还拿着一个馒头在啃。我很惊讶,问她:“你怎么就吃这个?”她说:“是呀,我得靠这个馒头顶一台戏呢。”

我从来都不知道她经过多少刻苦的努力才取得后来的成就。这个小小的馒头使我看到了辉煌后面的辛苦。

在看演出时,有两个女孩子坐在我的后面,她们显然是李维康的“粉丝”,每次幕间休息时都会兴奋地评论李维康。因为有AB角的关系,她们觉得非常幸运能碰上由李维康上场。然后是一大串我听不懂的对李维康唱腔的“专业”评论。

我将这两个女孩子的故事告诉了李维康,她很高兴。其实,我这是“借花献佛”。我从来也没有对李维康评价过她的唱腔和表演,因为我对京剧艺术一窍不通。就连本文开头对李维康唱腔的评价也是临时“恶补”来的。

我在1982年去美国后便和李维康失去了联系。1986年,我回国接孩子。当时,李维康因为在电视剧《四世同堂》中扮演韵梅一角而名声大震,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1966年,老舍不堪红卫兵的凌有暗香盈袖辱,在骆驼祥子拉车谋生的北京城里投太平湖自杀。

他至死都不会想到,在他投湖的同时,他笔下的“烈日和暴雨”正被红卫兵创造性地用来折磨年仅十八岁的北京戏校学生李维康。

也算是一种宿命般的巧合。20年后,扮演过铁梅的京剧演员李维康意外地“客串”电视剧,“梅开二度”,成了老舍笔下的韵梅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她。她十分高兴,约我一起吃饭见面。不料,在约定见面的前一天,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和她的两张彩色照片。

她为她不能赴约而抱歉,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这未必不是一个最佳的结局,她留在我记忆中的形象将永远年青美好。她晚年时炉火纯青的艺术造诣和各种成就应当留给舞台,留给政协,留给公众。当然,还要留给戏校里那些可爱的孩子。在他们中间将会产生新的,更加美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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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10 2008

叶志江:救赎(沈惠川评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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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志江:救赎(沈惠川评注本)

叶志江:救赎(沈惠川评注本)

       美国大片《肖申克的救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讲的是一个青年才俊蒙冤被判了两个终生监禁,在狱中自我救赎和救赎他人的故事。
       10年文瑞脑消金兽革对许多中国人而言如同一个无形的肖申克监狱,上演着种种救赎的故事:为自身,或为他人;为自由和美好的生活,也为灵魂。
       我在文瑞脑消金兽革初虽然遭受过匪夷所思的折磨,但让我真正感受到进入了这个无形监狱却是在我犯了炮打康生的“滔天大罪”后。
       1967年1月,我在清华工字厅(沈惠川评注,下同:清华园工字厅是一座鸟瞰为“工”字形的建筑,因而俗称“工字厅”;文瑞脑消金兽革前这里是校长办公室和党委办公室的所在地,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有一度是“清华井冈山兵团”中某些办公室的所在地;另一些办公室则在清华园内的“乙所”和“丙所”,后期尚有一部分在“航空馆”)的一间小屋里阅读文瑞脑消金兽革期间多如牛毛的红卫兵小报时,北京大学红卫兵(注:北京大学当时有两个红卫兵组织:“井冈山兵团”和聂元梓领佳节又重阳导的“新北大”)印发的一份关于1964年“北大社教”(北京大学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资料吸引了我。
       犹如历史长河中一个诡异的政治旋涡,从国家主人比黄花瘦(注:刘少奇)和总书记(注:邓人比黄花瘦玉枕纱厨平)到大学校长和教员,许多人的政治生命都在北大社教事件演变、翻转的过程中浮沉。
       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的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就是以北大社教运动为背景的。
       康生(注:康生,1898-1975,原名张宗可,字少卿,曾用名张裕光,张叔平,张耘,赵容)和他的老婆曹轶欧(注:在鲁迅的文章中提到过这个曹轶欧)直接卷入了大字报出笼和发表的过程。在北大社教期间和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康生有过多次涉及社教运动的主要人物陆平(注:北京大学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属于“彭真黑线”人物)、常溪萍和聂元梓(注:北京大学干部,造反派领袖)的讲话。随着政治形势的变化,他忽而支持陆平、常溪萍,忽而又将自己打扮成反对他们的英雄。当我将他在不同时候和不同场合说的话加以比较后,我突然感到康生是一个两面三刀,文过饰非的阴谋家。
        1966年,毛泽东在“西方的一个山洞”和“白云黄鹤的地方”看了数天材料后悟出了一句至理名言:“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他们为自己的阶半夜凉初透级本性所决定,非跳出来不可。
       我在“工字厅的小屋”里看了数天材料后决定“跳”出来(注:叶兄甘当“牛鬼蛇神”了)写一张炮打康生的大字报。
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的工字厅是清华园中一个古建筑庭院,园中曲廊迂回,树木扶疏。据说,国学大师王国维(注:就是写《人间词话》的那位;他说过做人做事有三个境界,“昨夜秋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前曾在这里度过了他的最后一夜。
        人们无法知道,工字厅的最后一夜是否给了王国维自沉的启迪或暗示。我在革莫道不消魂命的洪流中几遭灭顶的纵身一跳(注:这就是当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英雄气概)倒确实是在工字厅这间小屋里得到了某种“灵感”或“诱惑”。
       当然,如毛泽东所说,这和我的某种“本性”也应当有关(注:大概如诸葛亮所说,脑后有反骨)
       当我忽发奇想后去中央党校调查康生的问题时,我并未意识到我将因此而进入无形的“肖申克监狱”,面临十年的厄运。
       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康生负责中央党校的运动。
       时值隆冬。中央党校门可罗雀,院中人迹稀少,几张残破的大字报在寒风中摇曳,仿佛刚遭受过一次洗劫。正当我为无从了解党校的情况而颇感失望时,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军大衣(注:军大衣是那时的标准服装)的女孩子。
       也算是命中注定,女孩子正是康生治下的一个“叛逆”,十分乐意帮我调查康生的问题。
       1965年中央党校成立了一个学制五年的青年训练班,以培养优秀的理论人才,首批招收了30名男生和15名女生。这批学生大多是颇有背景的高干子弟。
       岁月流逝,我还依稀记得女孩子的音容笑貌,却早已忘记她的名字了,但我清楚地记得她是党校青训班的学生,父亲是军队干部。
       女孩子风风火火,立即带我去见著名哲学家艾思奇的遗孀王莫道不消魂丹一女士和艾的秘书卢国英。
       艾思奇是深受毛泽东器重的哲学家,他的《大众哲学》一书培育了众多共人比黄花瘦产党人(注:艾思奇的书曾一度作为中学的政治课教材),文瑞脑消金兽革前夕英年早逝。
       康生在中央党校培植亲信,支一派打一派。卢国英作为党校红战团的一个负责人,当时正遭受康生支持的党校红旗队李广文,武葆华等人的压迫。
       谈话时,我明显地感觉出王莫道不消魂丹一和卢国英心情沉重和对康生不满。卢国英同我谈了党校的问题所在和康生支一派打一派的错误,但一再表示他们不会公开反对康生。
       我很理解卢国英这一谨慎态度,毕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女学生帮我约见的第二个人是她的青训班同学,海军上将苏振华的儿子苏承德。这苏承德是中央党校里敢于公开反对康生的人。因为怕被抓,已处于“地下状态”。
       在一间窗户遮得十分严实的房间里我见到了苏承德。苏戴着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注:有点做地下工作的味道了),大概是怕被人认出来。他机敏而又滑稽,口无遮拦,有问必答,对康生的种种劣迹显然有深入的了解,这和他的家庭背景应当有关。虽然是在“密室”,他还是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我的问题,一边东张西望,仿佛康生在党校的爪牙会随时冲进来将我们一网打尽。
       苏承德十分高兴有人出来公开炮打康生。他说:中央党校的人都已噤若寒蝉,但清华的学生有资本和胆量向康生公开挑战。
       这一番话让我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感觉。
我从他那里第一次听到康生在延安整风时搞了个“抢救运动”,伤害了很多人,党内有很多高级干部对康生侧目而视(注:敢怒而不敢言)苏承德又说:康生喜欢附庸风雅,欣赏齐白石的画而给自己取了个笔名鲁赤水,平时好题字作画,和文瑞脑消金兽革中被打人比黄花瘦倒的黑线人物往来密切。邓拓曾写文章赞扬鲁赤水的画。
       平心而论,康生虽有奸臣相,但书法功底十分了得,真草隶篆样样皆能,画也可登大雅之堂。中国历史上像康生类型的人,大概先秦酷臣李斯算是第一个。自宋明清以来,蔡京、秦桧、严嵩等也均以奸臣之名加精通书法而著称。
       邓拓赞扬康生字画的文章并非溜须拍马之作。
       苏承德认为按照文瑞脑消金兽革时候的标准,康生的这些字画都是封资修的东西。他特别提到邓拓和中调部部长孔原,说可以从这两个人的家中找到康生的字画。

       苏承德的这个主意可称作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邓拓是文瑞脑消金兽革中首当其冲的人物,他的《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注:邓拓、廖沫沙、吴晗)中一些谈论风月的文章都被作为反党的黑话而全国共讨之。假如人们突然发现邓拓居然在《燕山夜话》中写文章吹捧鲁赤水的画,又发现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的顾问康生本人也有不少疑似黑话黑画的作品,那岂不妙哉。
       俗话说“一不做,二不休”,我的下一步行动便是寻找邓拓和孔原两家的地址,去搜寻康生的黑字画,用作炮打康生的“物证”。
       邓拓的女儿邓小岚是清华大学工程化学系的学生。她得知我炮打康生的行动后主动跑来找我,秘密地和我一起骑自行车到她家“踩点”。
       半年多前,邓拓不堪“全国共讨之”的压力而自杀身亡。邓小岚身处逆境,却不畏风险参与炮打康生一事。那是十分令人感动,但在当时也是必须严守秘密的。
       邓小岚赞成炮打康生自有她的切身感受。当她父亲的《燕山夜话》被指为黑话连篇时,她难以理解家中挂着的那些康生字画何以能清白无辜。她说,康生书赠她父亲的一幅字“月如无恨月常圆”不同样流露出一种阴暗心理吗?
       我大喜,康生的狐狸尾巴果然露了出来。面对社会主义的美好生活,康生居然怀恨在心。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我们的联想未免有点幼稚可笑,但那个时代人们的思维方式就是如此。不仅是邓拓的《燕山夜话》,我的《鬼大夫救鬼秘方》也是这样被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联想为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大毒草的。(注一
       寻找孔原家的地址颇费了一点周折。
       孔原,中央调查部部长,国务院外事办公室主任。他的夫人许明是国务院付秘书长,儿子孔丹在北京四中就读。1966年冬,孔丹和一批高干子弟组织了“西城区纠察队(注:“西纠”)和“北京联合行动委员会” (注:“联动”)。“西纠”和“联动”被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打成反动组织后,孔丹遭到拘捕。孔原,许明和国务院秘书长周荣鑫等被江莫道不消魂青点名诬陷为“西纠”干坏事的后台。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夫妇两人一起服安眠药自杀。结果许明死了,孔原被救活。
       我向一些高干子弟打听孔原家的地址,但无人知道。我突然想到,孔原是国务院外事办公室主任,时任外交部部长助理的乔冠华应当知道孔原家的地址。
       乔冠华是一个才华出众和经历颇为传奇的外交家,他的儿子乔宗淮和我是同系同年级的同学(注:乔宗淮是“力904”班的,后来官至外交部副部长)。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乔宗淮因担任数力系文瑞脑消金兽革临筹的负责人而遭受批判。
       我设法找到了一个外交部的电话,接我电话的是外交部传达室的人。我向他说明我是清华大学的,有重要事找乔冠华。他推说他不知道乔的电话,但在我的坚持下,只得将我的电话转给了他的上司。
       我如法炮制,电话被转了三、四次,接电话的人都不敢轻易挂断声称有重要事情,并以清华大学学生名义打来的电话。
那时候,在毛泽东的支持下,青年学生一个个都仿佛成了天兵天将,四出“火烧”、“砸烂”,谁也不敢怠慢。
       最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乔的声音:“我是乔冠华”。
我压制住成功的激动,告诉乔冠华我是清华大学的学生,要求他转告乔宗淮回清华做检查(注:此举与“智取王光美”相仿)
       这当然是“子虚乌有”的事。搬出乔宗淮的名字,不过是借此证明我确是清华学生,而“做检查”云云也只是为了“正式谈判”前给乔冠华一点心理上的压力。
       大名鼎鼎的“乔老爷”居然不知道我用的是“声东击西”的计谋(注: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在电话里一再承诺会做他儿子的工作,并对我的通情达理表示感谢。
       我随即切入正题,要求他告诉我孔原家的地址。乔当然知道孔原自杀一事,慌忙辩解他和孔原没有关系。他说国务院外办和外交部不是一个系统,他不知道孔原住的地方。
       我耐心地告诉他我们并没有怀疑他和孔原有牵连,但我们有十分重要的事情需要知道孔原的住址。
       在沉吟片刻并和他的秘书交谈了几句后,他告诉了我孔原的住址!
       1971年,联合国通过决议恢复中国的合法席位。乔冠华以外交部部长身份出任首位中国代表团团长。他在联合国大会上仰天大笑的照片传遍全球,那是何等的风度和自信(注:那真是潇洒)。但在文瑞脑消金兽革这种特有的环境中,即令乔冠华这样的资深外交家,竟然也会轻信一个从未谋面的青年学生,在电话中泄露一个重要官半夜凉初透员的住址。可见人们在那个时候有多大的精神压力。
       在搜查孔原家时,室内陈设之奢华和孔原夫妇两人自杀后凌乱的卧床引起了我很深的感慨。 在这有限的空间中,人的命运以极具震撼力的反差形式展现在我的眼前。当同去的学生被满屋子稀奇的洋玩意儿和摆设所吸引时,我申明“纪律”:除了书报字画,其它一切物品都不准触动。没有一个人违背这条纪律,大家都知道这次“抄家”的目的和严肃性(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当然,“一饱眼福”还是允许的。
       我们找到了几幅字画并拿走了几本杂志。我将所有取走的物品写了一份清单,并签了名。当我将清单交给孔原的亲属,一个面容姣好的少瑞脑消金兽(注:切,叶兄还不忘她“面容姣好”),并请她清点物品时,她看了我一眼(注:是不是“秋波一闪”),似乎对我们的文明态度和拿走这些字画的用意有点好奇。
       1968年,中央调查部的人拿着那张清单来找我,我如数交还了所有物品。来人告诉我,这是他见到的唯一的抄家的人留了清单并将物品保管好的。
       尽管这次抄家“事出有因”,尽管抄家过程“文明”,事后也将抄走的物品“完璧归赵”,但这毕竟是一种侵犯人薄雾浓云愁永昼权,无视法律的行为。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打、砸、抢、抄、抓”盛行,其中的“抄”便是指“抄家”。40多年后回顾此事,确有汗颜之感。
       邓拓的家己被北京航空学院的红卫兵占领,他们将它视为私人领地,不准他人染指。我们无缘一窥“月如无恨月常圆”的意境。
       唐代诗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中的名句“天若有情天亦老”被北宋文人曼卿对以“月如无恨月常圆”,一时传为绝对。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时,毛泽东踌躇满志,挥笔写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1965年7月,毛还致信陈毅:“李贺诗很值得一读,不知你有兴趣否?”
       康生当然知道毛泽东偏爱李贺的诗,他给邓拓题写“月如无恨月常圆”无非是投圣上所好。
       我们兴师动众,大做文章,未免浅薄幼稚了一点。
       数十年后,康生的字画被碾转拍卖,我留心着网上有关的报道,但至今未见这幅字的踪迹。
       1967年1月17日和1月19日,我先后贴出两张炮打康生的大字报。这第二张大字报贴出时,清华园里已是一片“炮”声了。
       在我起草的大字报上署名的除了同班同学孙常秋和陈国光两人外,还有刘泉(注:刘泉是“力05”班的)刘泉在大字报上署名实属意外,而在日后却代我受过。
       刘泉和我都是工程力学数学系的学生。文瑞脑消金兽革初,他因反对工作组而全校闻名。1966年8月4日,周总理和许多中央领佳节又重阳导冒雨参加清华全校大会时,曾亲自为蒯大富和刘泉平反。
       在我的印象中,刘泉虽是高干子弟(注:刘泉的父亲当时是浙江省的负责人之一,刘泉曾当着我们的面嘲笑自己的母亲有多“土”),但十分朴素随和。他比我低一级,但住的宿舍和我相邻。我将大字报写好后正好是吃晚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碗笑嘻嘻地走进我的宿舍。我开玩笑地问他是否愿意签名。不料他看完我写的大字报后不加思索便签上了他的名字,并给大字报拟了一个标题:“康生同志,我们怀疑你”,说他早就怀疑康生是坏人,但称康生为同志可以留有余地。
       后来我们被批判处理时,“康生同志”并没有因此而领情,给我们留下什么余地。
       1月22日,陈伯达(注:陈伯达也不是好人,也有历史问题,他自称“小小老百姓”,其实是大大野心家;井冈山兵团内部都以“小老百姓”反讽他)给蒯大富打来电话,严词指责清华大学学生炮打康生一事。刘泉因他的“井冈山兵团二号人物”地位成了大字报的罪魁祸首,并因此而一生坎坷。
       我的“敢不敢从右面这条路走”的玩笑话曾使陈育延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注二),我的“愿不愿在大字报上签名”的玩笑话又使刘泉蒙受了多年磨难。
       人生真是玩笑不得(注:人生真是“玩世不恭”不得)
       公正地说,这同当时清华大学越演越烈的派性斗争有关。
       在炮打康生一事被镇瑞脑消金兽压后的一天,我在大礼堂前看大字报时遇到日后成为414派“一把手”的沈如槐(注:沈如槐是“力03”班的学生)。他搂着我的肩膀说:
       “和我们一起反老蒯吧。”
       我受宠若惊(注:也许方惠坚、艾知生也没有“搂”过叶兄的肩膀),指着他们那些批判蒯大富和刘泉炮打康生的大字报说:
       “可是炮打康生的大字报是我写的呀。”
       沈的回答颇具政治家的风度:
       “我们的矛头是针对蒯大富和刘泉的,我们不排斥其他炮打过康生的同学。”
       文瑞脑消金兽革中有一句名言:“派性掩护敌人”。看来我便是一个被派性掩护的“敌人”,尽管我后来也并没有逃脱“炮打康生”带给我的厄运。
       虽然炮打康生一事对全国的政局并无任何影响,但对清华大学的文瑞脑消金兽革进程却至关重要。我无意评判清华两派的是非恩怨,414派的很多政治主张在今天看来确有其“必胜”的道理(注:也不尽然;至今仍有许多人怀念毛泽东时代的相对清廉的社会风气和相对公平的分配制度)但蒯大富和刘泉参与炮打康生一事无疑为沈如槐等414派领袖们积聚反对蒯大富的政治力量提供了很好的机会。
       当北洋政府撤了蔡元培北大校长一职时,满清保皇派、北大教授辜鸿铭拖着长辫子从妓院赶回学校,在北大教师的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书上签上他的大名。他说:我不管你们的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书上写了什么理由,我的理由就是保皇。蔡元培是校长,校长就是我的皇上(注:理由的确很充分!)
       从宏观的角度来看,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的造反和辜鸿铭的保皇有着同样的逻辑:谁掌权便造谁的反(或保谁的皇)。清华党委掌权时,造党委的反;工作组掌权时,造工作组的反。轮到蒯大富掌权,成了“蒯司令”,他也就成了炮轰的目标,造反的对象。
       无论是他目无中央“智擒王光美”,还是胆大妄为“炮打康生”,当时都被反对他的学生一阵猛轰。
       而掌了权的蒯司令也如同镇瑞脑消金兽压过他的工作组一样,视反对他的学生为“托派”、“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必欲除之而后快(注:叶兄此说未经核实),最终攘成武斗(注:一个巴掌拍不响,武斗的原因很复杂;当时两派人都认为是“路线之争”;沈如槐也难辞其咎),走向了历史的反面。
       文瑞脑消金兽革中的那些事儿往往扑朔迷离,后人只能以“成败论英雄”。当年鼓吹“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谭力夫后来成了反对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的英雄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所以,文瑞脑消金兽革那段历史是不能深究的,否则,英雄的脸谱上也会被人发现涂有令人可笑的油彩。(注:如《西游记》中所说,“你也不是妖怪,我也不是妖怪,我们大家都不是妖怪!”)

       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曾出现过一些零星的炮打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的大字报。1967年1月中旬北京清华等校学生炮打康生是第一起集体炮打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成员的政治事件(注:“炮打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自炮打陶铸时就开始了,后来还有炮打“王关戚”)。1967年1月底和1968年4月12日,上海复旦、交大等校学生两次炮打张春桥成为第二起集体炮打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成员的政治事件(注:“炮打张春桥”主要是以劳元一为代表的“红革会”、以安文江为首的“红三司”和以胡守钧为首的“炮打司令部”领佳节又重阳导的;劳元一、安文江和胡守钧当时分别是复旦大学外语系、中文系和哲学系的学生;由于“炮打司令部”人数很少,后来成了挨整的主要对象;清华727工宣队进驻第二天,劳元一曾来过清华)。由于卷入人数众多,这两件事对个人命运产生的影响也就广泛而深远得多。
       当北京的学生因炮打康生而遭受磨难时,上海复旦大学学生胡守钧(注:胡守钧坐了几年牢,后来留校当了哲学系的教授;曾经与李敖大师当场辩论过鲁迅的文学地位)等人(注:上海“炮打司令部”或“孙悟空”或“胡守钧小集团”的第二号人物是周谷声,第三号人物是邱励欧;周谷声在清华武斗时曾住在清华大学1号楼几十天,后来在“老团”临检查楼时被发现并与刘才堂、鲍长康相识;周谷声和邱励欧都是我的朋友,邱励欧而且是我的挚友,曾介绍我和她的老公也是她的战友王卜熊即王滋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因炮打张春桥而身系囹圄。
       上世紀70年代中,我去上海拜访了“胡守钧小集团”的三号人物、“黑桃皇后”邱励欧。在溧阳路上一间还残留着上海滩旧日建筑韵味的屋子(注:北欧式住房,建于1929年)里,历尽磨难的黑桃皇后依旧风姿倬约。当她呷着咖啡,用细软的吴语讲着市井传闻时,我完全无法将她和各种小报上描绘的那个出谋划策的女将联系起来。她喜欢文学,祸从“笔”出,胡守钧一案便是从她的那些通信中找到“突破口”的。(注:邱励欧和王滋合译的《霍金传》至今脍炙人口。)
       晚年的邱励欧居住在美国俄州Erie湖边,孤寂一人(注:邱励欧与王滋有一个女儿),听着淙淙的雨声回首往事时,不免涕泪纵横,吟诗填词悲叹“人生苦旅本飘蓬” (注:邱励欧现在的生活还好啦,主要是其夫王滋因病去世多年有点孤独)
       1968年底,当我面临毕业分配时,工宣队给我作了“犯有炮打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司令部严重政治错误”的毕业鉴定。在那个年代,这顶吓人的帽子是足以将我投入大狱的。感谢工宣队“给出路”的政策,我得以分配工作,但如曾昭奋先生所言“他成为数学家的前途是彻底葬送了”。
       我被送到解放军农场接受再教育(注:去目的地的火车上,我与叶兄,还有顾耀文和另一个同学是邻座;当时陈育延曾到北京火车站来送叶兄,难舍难分)一年半后被正式分配到四川省雅安县一个小化肥厂工作。接待我的是雅安地区大学生分配办公室的一个干部,在得知我在清华学的是流体力学专业(注:流体力学与固体力学虽同属连续介质力学,但前者基本上是欧拉描述的,而后者基本上是拉格朗日描述的;以物理学家的眼光来看,固体力学专业中的线性弹性力学由于已有通解因此已经没有什么问题可搞了,除非是非线性弹性力学或尚处发展中的塑性力学;而流体力学专业中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连是否是正确描述湍流的都很难说,因此正如海森伯所言,搞一辈子也不一定搞得出什么名堂)时,他先是惊愕,继而十分诚恳地安慰我说:化肥厂的管道里都是“流体”,你的专业会有用的(注:当年邱励欧其夫王滋在美国一家石油企业找到的工作也是研究“石油流体”的本构方程,为此理论物理出身的王滋非常不爽,十分郁闷。)
       其实,我当时关心的并不是专业对口的问题,而是如何应付头上那顶炮打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司令部的大帽子。离开清华后的10年中,我小心翼翼地“夹着尾巴做人”,因为无论到哪里,我都逃避不了被审查或批斗。来自清华和党校的“外调”公函如同恶梦一样挥之不去。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发现,在我的“挡案袋”里各种关于我炮打康生的材料(注:“黑材料”)居然有一寸多厚。
       沉重的“历史包袱”促使我继续关注风云变幻的中国政治舞台。我将“救赎”的希望寄托在康生的垮台上。文瑞脑消金兽革后期的党内斗争使我完全相信康生的问题会有暴露的一天。那时候我最担心的倒是康生过早死掉而被盖棺论定。
       1974年我调到武汉一所大学工作。次年12月的一天,我正在学校附近的一个理发店理发,忽然听到远处收音机里飘来哀乐和“光荣的反修战士”几个字,我立即就明白康生死了。康生参与过中苏论战,“反修战士”是他头上的一顶桂冠。
那是我十年中最感沮丧的一天。(注:对手死掉了!自己没有解脱!)
       “四人帮”刚倒台时曾盛传“康老临死前揭发张春桥和江莫道不消魂青历史上都是叛徒”。这个传闻也让我心凉了好一阵。
       康生和“四人帮”狼狈为奸,这本是不争的事实。“四人帮”的倒台让我看到了康生的末日。岂料他临死前还能预知未来,试图将自己和“四人帮”撇清,真不亏是老谋深算。
       我从怀疑康生“两面三刀、文过饰非”始,十年后又一次见识了他生平最后一次“欺世盗名”的高超技俩。
       1978年,这个恶贯满盈,早已在党内遭人侧目而视的弄臣终于难逃遗臭万年的下场。(注:其骨灰被撤出八宝山,撤销“悼辞”。)
       同年,清华大学将我的档案“召回”,销毁了那一寸多厚的炮打康生“罪证”。

       炮打康生使我磋砣10年。但我和刘泉等在1967年1月17日贴出第一张炮打康生的大字报后,清华园里从者如云,许多人卷入了炮打康生的行列。俗话说“法不治众”,我和其他炮打康生的清华学生后来的遭遇并不悲惨,至少我们没有遭受肉体折磨或牢狱之灾。但北京市其他高校和中央党校的大字报大多是在1月20日后贴出的,在陈伯达1月22日打电话给蒯大富后便无人跟进了,因而这些学校中炮打康生的学生十分孤立,在派性催化下,他们的遭遇要悲惨得多。
       苏承德因炮打康生被关押多年,受尽折磨。文瑞脑消金兽革后获得平反,并出任金禾国际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注:苦尽甘来,重见天日!)

       1967年1月22日,康生在人民大会堂接见清华红卫兵代表等人时多次点了卢国英的名,称他是坏人。卢国英惨遭毒打和拘捕,最终未能逃脱炮打康生带来的厄运,不管他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文瑞脑消金兽革后,卢国英教授继续从事艾思奇哲学思想研究,著述颇丰。
       我不知道那个女学生后来的命运。四十年后,我在网上看到了甄小英的名字,那15名女生中的一个。她的父亲也是一个军队干部。更巧的是,甄小英也因介入了67年1月公开炮打康生事件而被打成反革莫道不消魂命,经历坎坷。
       我遇见的女学生和她即使不是同一个人,也应当有相同的命运。
       甄小英历尽磨难后成为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副院长,在理论界享有盛誉。
       北京大学有一个学生叫樊立勤(注:樊立勤是北京大学“井冈山兵团”的头头之一),文瑞脑消金兽革中反“老佛爷”聂元梓反得颇有名气,也很有骨气。1967年1月,他在北大贴出炮打康生的大字报,被聂元梓一派的学生抓住了把柄。先是在校园里游街批斗,施以拳打脚踢,后来又被关押起来。大概是因为他不肯屈膝投降,被人用铁钉钉入他的两个膝盖(注:文瑞脑消金兽革时北大的红卫兵比清华的红卫兵不讲道理,文科学生竟然比理工科学生野蛮,使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跌眼镜!斗老师,也是北大红卫兵凶)使他成了终身残疾。他和邓朴方等十多个北大学生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被打成反动集团。邓朴方在遭关押毒打后,不堪凌有暗香盈袖辱,跳楼致残。文瑞脑消金兽革后,听说共同的命运使得樊立勤一度成为邓朴方的座上客。
       2007年初,樊立勤在网上发表了他给邓榕(毛毛)的一封信,谈及他在文瑞脑消金兽革期间的磨难。关于1967年1月炮打康生一事,他在信中写道:
       我在清华召开了各系被整学生座谈会。会上,多数人都说,北大的事情没法办,聂元梓是毛主人比黄花瘦席支持的,……。我最后决定,康生支持她,支持她写大字报,又支持抓人,那就认定康生是她的后台。我拍板,就打康生。包括中央党校在内的16所高校反康生运动就这么打响了。
       樊立勤的遭遇十分令人同情,他的骨气也让很多人钦佩。然而,16所高校反康生运动却不是因为樊某人的“拍板”而打响的,他的这段回忆有违历史事实。
       顾名思义,“打响”应当是指第一枪,但我和刘泉都没有参加过他召开的座谈会,而且在他“拍板”之前就己经“抢跑道”将大字报贴出去了。樊立勤本人的大字报也是在清华大学出现反康高潮后贴出的。
       顺便提及一点,我不仅没有参加过樊立勤召开的座谈会,也没有参加过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戴国珍等人组织的“调查康生问题联络委员会”。我的大字报纯粹是我的个人行为,和当时任何群众组织都毫无关系。
       我后来得知,清华和中央党校里有不少人当时也在酝酿对康生发难。不仅蒯大富这一派的学生中很多人反康生,反对蒯大富的学生中也有人反康生。因此,我当初的个人行动得以在短短的几天中便引发十多所高校的连锁反应。
       炮打康生事件前后历时仅五、六天,旋即被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强行制止,在高潮迭起的文瑞脑消金兽革大剧中,只能算是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己。多年后康生的垮台也和这一事件并无太多关联。
       然而,康生毕竟是权倾一时的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顾问、政治局常委,40年后的今天,文瑞脑消金兽革研究者们对于这件在康生生前向他公开发难的往事倒也不乏兴趣。(注三

       当我记载这段往事对,并非要证明我有什么“火眼金晴”,能在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便识破康生这一类妖魔鬼怪。在毛泽东“炮打司令部”的号召鼓舞下,在“怀疑一切,打人比黄花瘦倒一切”思潮的影响下,当年青年学生“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事例比比皆是。自毛泽东以下,几乎党内每个高级干部都被“炮打”或“火烧”过。
       就我个人而言,除了炮打康生外,在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在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城楼接见百万红卫兵,将刘少奇被贬一事公诸于世后,我在8月20日前后贴出的另一张大字报《肃清原北方局中的黑线》也曾有过非常高的“点击率”。 40多年后,黄万里的女儿黄肖路还从美国来信告诉我:
       至今,我可以“还原”当年你贴那张大字报的动作和神情:十多个人从第一张贴好后就站着不动了,当你从七、八尺高的梯子上下来时,围观的人就成几十位了……。
       这张将矛头指向刘少奇等人的大字报虽然曾让我遭到北京中学红卫兵一个多月的追杀,但在10年文瑞脑消金兽革中倒是安然无恙。
1978年,当康生被批判而刘少奇即将昭雪时,清华校友屈耀双和我开玩笑:“看来你的两张大字报中,‘错误’的那张(炮打康生)被证明是正确的,而‘正确’的那张(炮打刘少奇)将被证明是错误的。”
       无论政局如何变动,我的“命中率”都只有百分之五十,这和扔钱币猜正反面的几率相同,绝无可以炫耀之处。(注:靠,叶兄“概率论”学得不错啊!)
       值得人们钦佩的是那些在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便看清它的荒谬本质并起而反对的人,如“二月逆流”中大闹怀仁堂的老帅们和民间的许多英烈。
       而我同多数国民一样,文瑞脑消金兽革初期如醉如痴地投入运动,炮打康生也不过是对文瑞脑消金兽革的一种投入,绝无反对文瑞脑消金兽革的意思。直到文瑞脑消金兽革折腾得天怨人怒后我才有所觉醒,那已是数年之后的事情了。所幸的是出于良知和祟尚思想自由,虽然友人中反对文瑞脑消金兽革的“异端邪说”不绝于耳,我从未出卖或诬陷过任何人,又因手无缚鸡之力(注:书生而已)也就失去了“打砸抢”一类建功立业的机会。
       回顾这段历史的本意不仅因为它是清华文瑞脑消金兽革“真莫道不消魂相”的一部分,而且因为它曾殃及许多人日后的命运。
       那些响应毛泽东“炮打司令部”的号召而投身文瑞脑消金兽革运动的青年学生因这种难以捉摸的“命中率”而一生遭受厄运恐怕是百分之百不公正的。

       美国有一个著名的保险赔偿案例:一对夫妇因轮胎爆裂而遭车祸身亡,轮胎公司以超速为由拒绝赔偿。辩护律师反驳说,对超速的惩罚只是数十美元,而不是死刑。这对夫妇的亲属获得了巨额赔偿。
       在中国,许多人仅仅因为“超速”一类的错误被判处政治上的死刑后一生坎坷。

注一:《万象》第十卷第十一期,叶志江:《“救鬼“》。
注二:《万象》第十卷第八、九期合刊,叶志江:《“救美“》。
注三:美国人约翰•拜伦(John Byron)和罗伯特•帕克(Robert Pack)在他们的专著《康生传》(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中有一段记载:

       第一次公开的挑战发生在1967年1月中旬,清华大学里出现了许多反对康生的大字报。人们聚集在一起,阅读这些大胆的文字:“康生是大野心家、大阴谋家、大刽子手、大两面派,是两手沾满鲜血的酷吏。”……“康生当面是人,背后是鬼。”……“康生不是治世之能人,而是乱世之鬼雄。”……

       外国人评论中国人的事难免给人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相比之下,沈如槐的《清华大学文瑞脑消金兽革记事-一个红卫兵领袖的回忆》(香港时代艺术出版社)更侧重事件演变的脉络:

       1月21日,清华井冈山联合高级党校“红战团”,天津大学“8.13”成立了“调查康生问题联络委员会”并由清华28团《烈火》战斗组的戴国珍起草了《调查康生问题联络委员会公告》。
       在这之前,1月18日,叶志江、刘泉等四人联名写出《康生同志,我们怀疑你!》的大字报,并刊登在当天的《清华井冈山通讯》上。
       1月22日凌晨2点50分,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马上做出反应。陈伯达、关锋亲自出马,又是打电话,又是写条子,严历批评蒯大富。陈伯达对蒯大富说:“我是陈伯达。今天我们收到一份《公告》,是由《调查康生问题联络委员会》发出的。这个组织内部有你们井冈山兵团,你知道吗?(蒯答:知道。)你们的态度怎么样?(蒯答:准备退出。)你们应该出一个反公告。出这份《公告》这个行动是错误的、反动的,是同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作对!康生同志是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顾问,是中央信任的。怎么样?你们能说服他们吗?如果不能说服则开除!你们这样干就等于同中央文瑞脑消金兽革决裂!我们是支持你们的。康生同志一直是反对杨献珍、反对林枫的。你们的矛头完全错了。红战团是反动的。不能与他联系。

       沈如槐虽然是清华计算数学专业的学生,但他在回忆录中多次将同日期有关的数字搞错。我的大字报是1月17日贴出的,并刊登在第二天的《清华井冈山通讯》上。我事先并未将稿子送交《清华井冈山通讯》,他们是不太可能当天就刊出的。
       沈如槐的文章倒是确认了在这次炮打康生的事件中,我是“始作俑者”。《康生同志,我们怀疑你!》是在清华园和北京市出现的第一张把矛头指向康生并产生影响的大字报。
一月十九日我又以《117独立营》的名义贴出大字报《谭力夫的后台就是康生》。“117”是大字报《康生同志,我们怀疑你》贴出的日期,而取名“独立营”则是想表明我炮打康生的行动和任何群众组织无关。
       康生对我的第二张大字报倒是有过公开的答复。1月22日,他在接见红卫兵时说:
       后来卢国英到你们那去了,造了许多谣,说我是谭立夫的后台,我根本没见过谭立夫,电话是林枫的老婆搞的鬼,她查到我的电话号码告诉谭立夫就给我打电话,我不在,我爱人接的,他说要见我,我爱人拒绝了。
       我已不记得是谁“造的谣”,我的大字报应当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1月20日前后,清华学生炮打康生事件波及北京十多所高校,中央党校有人写了《康生同志,我们也怀疑你》的大字报,甄小英也贴出她炮打康生的大字报《康生质疑X问》。
令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跌眼镜的是,半年以后,康生在中央党校的亲信,曾参与镇瑞脑消金兽压炮打康生运动的李广文突然在中央党校大礼堂贴出他个人签名的大字报,号召打人比黄花瘦倒“大野心家、阴谋家和刽子手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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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23 2008

叶志江:《救美》一文的前前后后(附沈惠川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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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志江:《救美》一文的前前后后(附沈惠川按)

叶志江:《救美》一文的前前后后(附沈惠川按)
        万象杂志刊登我的《救美》一文前后,一些当事人和清华校友对文中的若干细节作了补充和修正。这些补充和修正又引出了故事的故事。
        在科学馆中,自身的皮肉和肠胃的受苦成了大脑最关注的两件事,相关的记忆也就特别深刻。在我的记忆和初稿中,科学馆里414派武斗人员每天都有米饭吃,那是很令我这个南方学生羡慕的。记得在和平时期我和南方来的同学常常骑车到其他系的学生食堂和北方学生用“面票”换“米票”。
        但414派武斗人员每天都有米饭吃这件事并非我的亲见,而是俘虏们逻辑推理的结果。我们曾很纳闷为什么天天吃的馒头会由热变冷、变硬、变馊,最后变成了“藕”。于是我们便推定老四们一定是顿顿吃米饭,又嫌天天给俘虏做馒头太麻烦。
        人在饥饿时,思维能力便有缺失,我们没想到面粉除了可以做馒头还可以做面条、花卷等。
        在我写《救美》时,邱心伟是最早的审稿人之一。武斗期间,邱心伟曾作为414派的人员留守科学馆。换言之,我是她的阶下囚。在读了我的这段关于米饭的文字后,她特地向当年和她一同留守科学馆的老四们询问,并发来邮件:

       
大米是有的,从九饭厅(沈惠川按:九饭厅以及紧邻的东区浴室在东西区交界处,属于东区;在那里曾发生过一次武斗;刘才堂所乘坐的卡车在九饭厅前的6号楼压死了一个414派的学生)抢来,那米还很好呢,一包包堆在门口作工事用的就是大米…… 。刚开始没封莫道不消魂锁,有人出去采购。后战争升级,有些教师送些酱和菜等东西来。饭厅抢来的有海带,一坛榨菜,油、盐……。刚开始吃米饭就着海带等,后来没菜就不吃米饭了……。

        她说,由于没有菜,在科学馆被围困的后期414派的武斗人员每天也只能吃盐水片儿汤,加没有发面、没有油的花卷,上好的大米只能用来代替沙袋修筑工事了。
        她没有提到馒头。可见馒头确实是专门做给俘虏吃的。
        当她看到“一天晚上,看守突然端来两碗肉片面汤,让我和姓蔡的工人喝掉。一股久违的香味扑鼻而来,碗里还漂着几片诱人的肥肉。”这一段时,她又告诉我:

       
上次见到你的那一段描写有人给你端来两碗诱人的肉片汤,上面还有几片肥肉,我就笑了(当然是偷偷的,在办公室呢)。你说的肯定就是我们吃的“片儿汤”,有一点油花,用干辣椒呛锅,早期还有一点葱,后来就没了。哪来肉啊。那是在饥饿中的想象、渴望。

        收到她的信后,我便将“肉片面汤”改成了“面片汤”,“漂着几片诱人的肥肉”前加了“似乎”两字。
        这“似乎”两字足以烘托俘虏们在饥饿中的想象和渴望了。
        关于414派武斗人员的“伙食结构”,我也在文中作了更正确的描述,米饭之外,加上了面片汤和花卷。
        邱心伟在科学馆里负责病号饭。有一次,她给伤病员煮的绿豆粥馊了,她舍不得倒掉,却又不能给伤病员吃。多日没沾米,馋得忍不住的她悄悄地在倒掉前喝了几大口……。四十年了,她还记着她“偷吃馊味绿豆粥的事,一直没告诉过别人。怕别人怀疑我吃的是好粥,怕别人讥笑我馋成这样子。”
        看来,在科学馆里的414派武斗人员虽然不至于挨饿,但伙食的品种确实是单调了一些。
        每当回忆起在科学馆天天吃片儿汤的日子,老四们都不胜唏嘘。或许,我的回忆可以让他们释怀。毕竟那碗他们吃腻了而无法引起食欲的片儿汤曾引起我们的消化器官全面骚动。

        关于邹韬奋《萍踪寄语》这本书的下落,邱心伟也提出了很有意思的更正:

       
可能你忘了,1984年?还是1983年夏天,我和丁正明、郝春明几个人从纽约到华盛顿玩,住在你“家”里。一进门,在你的沙发边还是书桌上看到放着一本邹韬奋的书。当时我心中十分感慨:你曾是我们科学馆的俘虏,丁、郝等人的观点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也不尽相同,这几个人居然走到一起来了。我又想:你说这本书一直伴随着你,这本书一定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和你自己的命运有关吗?我甚至还想什么时候找来看看,一定很有意思。

        当然,她又是对的,女性对细节的记忆力总是比男人强,我在给她的复信中对书的下落重新作了说明:

       
你的记性真好。经你提醒,我也想起来在科学馆出来后,《萍踪寄语》这本书曾“失而复得”。那是我在北京一家旧书店买到的,不是在科学馆伴随我的那一本。但“失而复得”的这本书伴随我到了美国。你到我家时,一进门就看见它,可见我到了号称“自由世界”的美国,还是不能忘怀那段失去自由的日子,闲暇时还在翻阅。
        10年前,这本书又“得而复失”,其原因又会牵出一个故事,而且和清华依旧有关。
        90年代初,我在美国马里兰州结识了复旦大学党委帘卷西风书记林克的女儿。1977年至1984年,林克曾担任过清华大学党委付书记和书记。这段期间,她的女儿正在读大学。暑假时,清华园里应当有她的身影。而我当时也正在读研究生,从清华同学中听说了林克的名字,大家都以为他和毛泽东的秘书林克是同一人,其实不是。10年后,他从复旦退休,来美国探望女儿。我们一起驾车在美国作了一次愉快的旅行。他平易近人而又令人起敬,颇有知识分子的气质,是一个让人怀念的长者。
        在他任职复旦大学党委帘卷西风书记的最后一年中,发生了那场政治风波。说来也巧,清华大学有个学生谢遐龄在复旦任教,他的弟弟谢半夜凉初透选骏因是《河莫道不消魂殇》的主笔而卷入风波。一个被人流传的故事说,当军警到复旦搜捕谢半夜凉初透选骏时,林克却持有异议。他当然是站在政府一边的,但认为“军警进入校园”有损党的形象。
我从未向他证实过这件事,在他访美期间我们甚至从未谈及任何政治问题。但在我心中却因为这个传说而对他更为敬重。
        林克的女儿柔中有刚,在美国奋斗多年,并未依赖于父亲的地位,更多的是希望能为父亲有一个幸福的晚年尽一分心。我和她有缘无份,当她决定留在在美国工作时,我人在上海,《萍踪寄语》连同我的其它书藉都随她而去了。
       这本书真的和我很有缘份。几十年中,它不仅一直伴随着我的心路历程,我的人生和情感经历也确实像书名预示的那样,如同浮萍一般飘忽不定。
       我在书店寻觅这本书应是最近十年的事了。


        这个故事太长,万象杂志的篇幅有限,我在《救美》一文中没有提及,只能将寻觅这本书的时间依旧写成“几十年中”,无非是多辛苦几年罢了。

        我在信中提到的谢遐龄亦非等闲之辈。文瑞脑消金兽革期间,他便以思想“怪异”而全校闻名。大约是在1966年的冬天,他面对全国地图突发奇想,认为林彪的亲信已经控制了北京周围的各大军区,对毛泽东形成包围的态势,政变一触即发。于是,他给蒯大富写了一封信,要蒯将他的分析转告毛泽东。蒯收到信后大惊失色,立即派人将他抓了起来。审问他的是井冈山兵团保卫组组长崔兆喜。崔微胖,脸上有一点横肉,但常带笑容,我总觉得他像是少林寺里的和尚。他待我很友善,每次见面时都很客气。有一次闲聊时,崔告诉我,谢被抓后毫无惧色,被押入审讯室时态度傲慢,却又十分斯文。他嫌椅子脏,像京戏里的小生甩着袖子(天冷,大概是穿着棉大衣,否则无袖可甩),轻拂椅子上的灰尘后才从容坐下。(袖口沾上灰尘和裤子沾上灰尘有何差异?这一动作有做秀之嫌。)
(沈惠川按:若干年前,崔兆喜的儿子崔凝卓曾当过我的“理论力学”课的助教。凝卓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近代物理系。崔兆喜因此给我打了个电话。凝卓是他与前妻的儿子。)

        谢遐龄是清华电机工程系的学生,但文瑞脑消金兽革后招考研究生时,他却报考了复旦大学哲学系。1995年,我在上海筹建维蒙特工业公司(中国),他的一个师妹巫苑之应聘为公司的秘书。从她那里我知道了谢的近况,并约他吃了一顿饭。饭后不久便收到他编选的冯友兰文选《阐旧邦以辅新命》,并附有一封短信,说对“这次见面真高兴,我们过去都没有可能如此畅谈!我很愉快。”
        近几年来,他在学术上成绩裴然,并且担任复旦大学社会学系系主任和全国政协委员,俨然成了中国的“主流学者”。他频频发表政见,步冯友兰先生当年的后尘,在政治上“阐旧邦以辅新命”了。

       《救美》中有一句话:“而女性的感触又使得黄肖路和杜欣欣两位女士更关注事件的爱情层面”,上下文均无对两位女士的交待,显得很突兀。其实,这两位旅居美国的女士都是《救美》一文的催生婆,只是说来话长。

        黄肖路不仅是《救美》一文最早的审稿者,更重要的,她也是让我这个懒人动笔的推动者和鞭策者。
        大约在1966年8月20日前后,年仅19岁的黄肖路在清华园看到我正在张贴大字报《肃清原北方局中的黑线》。一年前,她从北京101中学毕业。虽然学习成绩优异,但因为父亲黄万里的右莫道不消魂派问题,未能上大学。忧患促使早熟,本应对风花雪月感兴趣的她却对我的这张大字报难以忘怀。40多年后,我突然接到她从美国打来的电话,希望我能帮助她回忆起大字报贴出的日期和内容。
        我过去并不认识黄肖路,但她的父亲黄万里先生我是早就知道的。
        黄万里,清华大学著名教授,1957年因发表《花丛小语》批评官僚主义和反对在黄河三门峡上建坝被毛泽东钦定为右莫道不消魂派。虽然毛泽东很欣赏黄万里的诗词,说“写得很好”,却又指他“脑后长有反骨”。
        结果,三门峡水库建成后祸害无穷,成为新中国水利建设的一大败笔,证实了黄万里当初的预半夜凉初透言。

        在清华唸书时,反右教育让我对两个“右莫道不消魂派分子”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一个是项志遴
(沈惠川按:项志遴教授若干年前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任教,很有名)
,另一个就是黄万里。似乎冥冥之中这两个人和我有什么难解的缘分,几十年中这种神秘的感觉居然挥之不去。
        批判项的人说,项志遴年纪轻轻得了国家自然科学三等奖,自以为有了资本而向党进攻。换句话说,项志遴得奖后便去“搞政治”了,让我不免对国家自然科学三等奖这玩意儿心向神往。
        1987年,我果然也莫名其妙地得了国家自然科学三等奖,这使我想起了项志遴,于是我也转了向,心安理得地去“做生意”了。
        当黄肖路在电话中告诉我她是黄万里的女儿时,我不由得为之心头一震:四十多年前那个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又显身了!这一次倒没有让我再得一个什么奖之类,在我的案头放着叙述黄万里人生沧桑的《长河孤旅》一书,它让我产生了一种冲动,去动笔写一点人生孤旅中的悲欢离合。

        离开清华后,许多人曾建议我将当年的那些经历写出来,但我都是一笑了之。
        1993年我在上海经商时,动力系的校友,时任上海柴油机股份有限公司
(沈惠川按:其前身就是出名的“上柴联司”)总经理的蒋珍珍在希尔顿酒店(沈惠川按:希尔顿酒店在上海静安寺附近)
第一次见到我时讲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的那些传奇故事出书没有?”这很令我感动,也一直记着她的这句话,但我还是因为懒连动笔的念头都没有。
        那次黄肖路从美国打电话给我时,信号不好,杂音很多,电话那一头传来的声音漂渺得如同天外之音,但“我父亲是黄万里”一句话却如一声惊雷让我震撼。从这一天起,我和黄肖路开始在网上互发邮件。
        在黄肖路的“穷追猛打”下,我终于又“回到”了40年前的清华园……。
         如果不是命运之神的刻意安排,世上哪有这等巧事!

         因为每次打开电脑便希望看到对方的回复,这使我想起了一部美国电影《YOU’VE GOT MAIL》。于是,我便借用来作为我和黄肖路之间往来邮件的总题目。和电影的中文译名“网上情缘”采用转译一样,题目的中文译名便成了“互联网上的回忆”。这些邮件最初曾在朋友圈子中传阅。
        《救美》中的很多情节,特别是关于我和陈育延的故事,都是被黄肖路在网上“追问”下写出来的。
         说来也巧,狱中难友陈家宝是黄肖路最好的女友付烈(付杏春)的男朋友、后来的丈夫。在科学馆中,陈家宝是唯一没有受过虐佳节又重阳待的俘虏。大家都很好奇,以为陈家宝是“甫志高”式的人物。看守还告诉我们,陈家宝的女友是414派的,到科学馆“探过监”,力劝陈家宝退出团派。其实这都是不确的。离开科学馆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陈家宝。在《救美》最初的稿子中我只能记下看守的“道听途说”。万象杂志上关于陈家宝女友这一段是按照黄肖路提供的真实情况改写的。
         陈家宝后来回到福州老家定居。我的初稿在朋友圈子中传阅后,陈家宝从他的同乡,我的同班同学黄东涛那里见到了《救美》,那已是修改后的稿子了。

    《救美》得以刊登在万象杂志归功于另一位女士,杜欣欣。杜出过几本文字和内容都很美的书,也是万象等杂志的投稿者。几年前她和她的外子,我的多年好友吴忠超路过上海时,我在浦东国际机场里的一个咖啡馆陪他们聊天,无意中讲起了“救美”这段往事。杜欣欣大感兴趣,说要写一篇故事,我也答应写一点素材给她。但她满世界地东奔西走,从英国剑桥到印度恆河,介绍各国风土人情的文章一篇又一篇,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空来写这种小文章。等到我将素材发给她后,她说:“问题来了,你已经写得这么好了,我写什么?(一笑)。”这大概是忙人的托词,但她还是进行了遥控,让我在素材中东加一点“醋”,西添一点“酱油”。最后,她告诉我:成了,我已经将它推荐给万象杂志了!
         和黄肖路一样,她对陈育延的故事特别感兴趣,这添加的“醋”和“酱油”都和陈有关。这就是为什么在《救美》中很突兀地出现了这两位女士更关注事件的爱情层面那句话。

         为了核实细节,我尽可能地向当年的难友寄去了初稿。

         陶森收到我的初稿后给我回了信,但这一期万象杂志已经开印,我无法增补了。网上增加的那一段话是按照她寄给我的一篇短文写的:

         
她高中毕业后做过几年北京东单区委的小干事。1956年,为了响应党“向科学进军”的号召,她利用工作之余的时间恶补已经荒废的功课。三个月后居然考上了清华。但清华党委没有让她向科学进军,而是将她培养成一名党的干部。

        余昌民,电机系1964级的学生,业余围棋高手,和同为业余围棋高手的沈君山一样,文章写得极佳。我在余昌民的博客中见到了他笔下的陶森:

       
工宣队进驻以后,她又成了电机系清算旧清华的首要对象。我对她的了解完全来自不同规模的批判会,上纲上线越是离谱,越能品咂出她的能力来。有趣的是,这些倒没有记住,是她的一硬到底诱发出我的敬意来。我没有见过她颤栗,没有见过她痛悔,更没有见过她谄媚,她永远是那么平静,那么自尊,那么高贵。
  无论工宣队组织的批判会、学习会,休息的时候她总是孤独一人缓缓走动,用脚拨一下地上的石子或杂草。我很想对她悄悄说一句安慰的话,可是始终没有机会。


        我虽未见过陶森,但已如见其人了。

        曾昭奋的长信和陶森的回信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在网上贴出前,我按曾昭奋的来信将万象杂志上俘虏们集体逃跑一节中“除了曾昭奋摔断腿,我们顺利地逃脱。”这一段修改为:“除了曾昭奋脚后跟粉碎性骨折,我们顺利地逃脱。曾忍着剧痛,用脚尖猛跑,最后瘫倒在地。”
        曾昭奋被关多日,逃出后未敢回到家中,在明斋门口请一过路的人带信给一位朋友,方知他的妻儿都已躲到洛阳亲戚家中。
        关于他后来的经历,我在网上加了如下这段文字:

        曾昭奋出身于广东潮汕农村的一个世代华侨家庭。因为“红教联”一案,他被定为“敌我矛盾”。“四人帮”倒台后,他虽然被恩赐为“人民内部矛盾”,但先是“犯政治错误”,后又修改为“属一般错误”。
        这种对个人的政治结论“留有尾巴”的处理方式不过是为了让那些诬陷他的“材料”可以继续存活在他的个人挡案里吞噬他的余生。

        贾振陆是文中着墨最少的一个俘虏,因为我已不记得他的情况和经历。在初稿中我甚至将他错记成电机系学生,幸亏他及时回信,更正了我的错误,并且给了我热情洋溢的鼓励:

       
可爱的“中世纪骑士”40年前做出了若干惊人之举,如今又推出了长篇骇人之作,足以见其雅号真是入木三分。文章客观、翔实、生动又不失幽默,十分耐读。对于你的睿智、文笔,众人自有诸多赞誉。而我格外推崇的则是你那“无法严肃起来”的秉性,影响我几十年,尽力去做,有时挺难。
        有左羽的消息吗?如若健在,大概八十有余了吧!这个人很真实,令人怀念。

        左羽后来离开了清华,从此“下落不明”。难友们都希望这个很真实的好人有一个好的结局。我相信,他的女儿长大后一定会明白她的父亲不是“反动派”。
        据一位和贾振陆一起分配到农场的校友回忆,他的血液比较对跳蚤的胃口,同炕的其他同学都没有挨咬,而他满身都是跳蚤咬的红疱。
        科学馆黑牢的环境卫生是绝对无法恭维的,又值夏季,但我没有任何蚊叮虫咬的记忆,不知是否也是因为被这位老兄“独挡一面”了。

        人写回忆最大的好处大概是可以将失散多年的好友重新聚拢,一齐来重温旧梦。因要核实周家琮和穿甲弹失之交臂的情况,我“众里寻他千百度”而不得。《救美》刊登后,清华校友似乎都在利用现代通信工具,不用奔走而相告。
        2008年9月间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周家琮电话。在送了几顶“高帽子”后,他说文中有一点小差错,装甲车上被打死的杨述立不是司机,他才是司机。这真是失之毫厘,差之亿万里(天堂和人间的距离?)。当然,“草菅人命”的并非是我,而是沈如槐,司机的头衔是他封给杨述立的。他在《清华大学文瑞脑消金兽革记事》一书的封面自封“红卫兵领袖”后,参照历代帝王的惯例在书中大行封赏,杨述立被封为司机,我亦被封了个“理论家”当当。
        对于赵德胜的下落,也有人问起。但他似从人间蒸发一样,无从打听。据参加过武斗的团派学生回忆,赵德胜在开枪打死杨述立后曾眉飞色舞地向不少人讲述了他消灭“四匪”的“丰功伟绩”。当工宣队清查武斗案件时,他又惶惶然要求那些听过的人忘却他讲过的话。但人命关天,似乎没有人肯抹杀他的功绩。
        和赵德胜相比,老四的武斗人员便要聪明得多。团派武斗人员,北京高校击剑冠军许恭生在一次“围点打援”的战斗中,为掩护战友撤退不慎跌倒,被老四武斗人员用长矛捅死。沈如槐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二十多根长矛同时刺中许恭生。”
(沈惠川按:当时清华井冈山兵团在三食堂为许恭生开了一个追悼会;蒯大富主祭。)
        谁能说清楚,是哪一根长矛致他以死命呢?许恭生的死成了无头案。

        两个月后,蒯大富来上海,我约了几个清华校友相聚,席间谈到了《救美》这篇文章。我从老蒯那里看到了由陈育延起草的两派交换俘虏的协议,这才想起《救美》中的一句话:“414派已无俘虏可交换,两派迅速达成了协议。”与事实不符。
        清华校园分东西两区,中间以小河为界。科学馆属西区,414派在东区也有据点,那里也关着不少俘虏。7月27日工宣队进校后,这些俘虏和陶森同我们关在不同的地方,没有和我们一起逃跑。因此,当时老四手里还掌握着一批俘虏。
        两派签署的协议原稿至今保存在陈育延手中,我看到的是影印件,全文如下:

       
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总部根据1968年8月4协议的第四条精神,与414总部交换了被抓人员,现接回我兵团总部人员如下:
李正明,马树忠,李发祥,吴其章,刘德荣,陶森,裴觉民,谭小平。
另收留三人:王遵华,顾廉楚,杨遵基。
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总部代表
蒯大富,鲍长康,陈育延,王良生
                1968年8月9日晚9时20分

        这份协议不免又勾起了当年的一些往事。协议中的谭小平是我同班同学,武斗期间一个班有两人成为俘虏,这在清华大概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在我印象中,谭小平不太关心政治,文瑞脑消金兽革中也无引人注目的事迹。不知道她怎么也当了俘虏,想必也是被“随机抽样”选中的。她和裴觉民两人关在同一间牢房。我孤陋寡闻,普天之下,这男女同牢应是老四的独创,很有点人道主义的。不记得是男的挨打还是女的挨打,总之,另一方很尽了倒水喂饭的责任。出狱后,两人成了患难夫妻。
        生死之间一定有许多令人难忘的的故事,不同的牢房都应当如此。

        陈育延是最早见到《救美》初稿和“互联网上的回忆”传阅稿的人之一,但她没有复信。8月间,《救美》在万象杂志登出后的一天,清华校友王醒民回国探亲访友时在北京见到了她,自然谈起了这篇文章。王到上海后告诉我,陈育延讲文中有些地方与事实不符,但没有具体指明。陈育延又告诉他,她至今保存着当年两派交换俘虏协议的原稿和我进科学馆前在井冈山报门上留下的“遗书”。
        陈育延指我的文中有与事实不符之处是握有真凭实据的。
        我的“遗书”至今留存世间也让我感到欣慰,不知是否能有机会一睹旧物,哪怕是影印件也可以。

        清华文瑞脑消金兽革向来被人看成是全国文瑞脑消金兽革的一个缩影,洋洋数十万字的百日大武斗研究专著也冠以“一叶知秋”这样高度概括和形象的题目。但我的《救美》一文仅以个人的视角叙述若干学子的命运,不涉及武斗的是非恩怨,不承担任何“知秋“的崇高使命。文中有关史实的叙述,不能作为定论。譬如我在文中写道:“蒯大富愚蠢地下令抵抗,打死了数名工人。”便有不妥之处。
        7月27日那天,团派抵抗是事实,死了几名工人也没错。讲蒯大富下令抵抗则是信笔所至,潜意识中有当年受工宣队教育的影响。兹事体大,这一桩公案应由当事人,文瑞脑消金兽革研究者和国家有关部门来下结论,不应当由我这种调侃式的文字来下断语。
        听说那天团派武斗人员中也有溜之大吉的,因此,这段文字应改成“部分团派武斗人员愚蠢地进行抵抗,打死了数名工人。作为团派负责人,蒯大富难辞其咎。”比较合适。

        关羽护送刘备夫人途中被曹操强置于一室过夜,以图乱其君臣之礼后收关羽于麾下。关羽在卧室外秉烛夜读,曹操的如意算盘落空。金圣叹读书至此,仅批注了两个字:“未必”。引人遐想不已。
(沈惠川按:关圣人高风亮节,金圣叹小人之心。)

        清华校友沈惠川对我的《救美》一文加以批注后,在他的博客上贴出“沈惠川《救美》评注本”。
        对我文中一段话“倘若要给清华文瑞脑消金兽革留下一点什么真莫道不消魂相的话,或许我因‘救美’而身陷科学馆黑牢的遭遇可以为‘清华百日大武斗’中的个人命运提供一个独特的视角”,沈兄批注曰:
       
叶兄在科学馆黑暗中的视角肯定不怎么样。
        严肃的话题被俏皮了一下,让人对我的“视角”作更多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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