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志江:王醒民“煤油灯下的报告”及其它(下)
当乡下的苹果砸在牛顿的头上时,他领悟了万有引力定律。王醒民被工宣队当头一棒打到乡下后,他领悟了毛泽东不是万能的神。
王醒民对文瑞脑消金兽革这场运动下的结论简单而又明确:“以毛泽东为首的无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司令部发动的文化革莫道不消魂命打击了老干部,打击了知识分子,同时阻碍了经济的发展和给人民带来严重的灾难。”
今天,他对文瑞脑消金兽革的这一论断已成为人人皆知的真理。
1969年,文瑞脑消金兽革进入第三年,已渐露败象。即使毛泽东本人,恐怕也预感文瑞脑消金兽革前途不妙。他曾为起草九大报告一事严词指责陈伯达想“在大船(指文瑞脑消金兽革运动)将沉时来个老鼠搬家”(陈晓农:《陈伯达最后口述回忆》361页)。一年后,“付统帅”林彪的儿子林立果便开始密谋政变。
众叛亲离从来都是失败的先兆。
但毛泽东也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言输的人,他决心消灭他身边那些想在船沉前逃跑的老鼠,“将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进行到底”。
当时,由于受文瑞脑消金兽革伤害的范围已扩及到社会的各个阶层,老百姓们渐有怨言,知识分子们也开始感到疑惑,被打人比黄花瘦倒的各级干部更是“牢骚满腹”。但恐怕只有不多的人敢于产生王醒民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将矛头直指毛泽东本人和全面否定文瑞脑消金兽革,因为那是需要有一点冒着被杀头的勇气的。
但王醒民不是张志新,不是王容芬。他不是一个敢于振臂一呼,去唤醒大众的革莫道不消魂命者。他仅仅是一个敢于独立思考,有时有点“愤世嫉俗”的“文人”,一个有正义感的青年。
喜欢舞文弄墨的他,在日记里对毛泽东嘻笑怒骂,对文瑞脑消金兽革的批判淋漓尽致。他以为他拥有思想自由的权利,日记只是作为大脑的“外存”而已。
北京医学院的一个学生和王醒民一起在农村当“赤脚医生”。相同的命运使他们成为朋友,一起针贬时弊,发发牢骚。王醒民口无遮拦,将他对毛泽东和文瑞脑消金兽革的批判和盘托出。
这一切为他日后的不幸埋下了种子。
在那个年代,即使你仅仅有一点点“腹诽”,也会要你通过“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将自己的“肮脏”思想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更何况像王醒民这种将自己的“反动思想”见诸于文字,并在人前“扩散”了,那是绝对够得上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分子的资格的。
王醒民落入革莫道不消魂命法网的过程颇有点戏剧性。
如同大多数食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子一样,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他愿意为五斗米折腰。他自知自己特立独行的思想不为社会所容,也因此受到惩罚,被发配到农村种田。为了改变处境,他必须将他那些“异端邪说”埋藏起来,和大多数人一样,说些言不由衷的违心话。他也明白,他能否离开农村,必须得到农民们的认可。那些纯朴的农民兄弟不会计较他的过去,也不会去深挖他内心深处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农民兄弟看重的是他干活是否卖力,是否瞧得起他们这些没有文化的大老粗。
好在王醒民在清华读书时便注重锻炼身体,他不仅有智慧,也有一身力气。他干活抢在前头,越是重活脏活,他越是干得起劲。他家庭贫苦,从小和穷人打交道,和农民兄弟很快打成一片。农民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亲切地称他为“大老王”。
一年后,农民们推荐他参加了县里召开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先进典型汇报大会。
他的汇报题目是:“煤油灯下的报告”。
他不愧是清华毕业的,即便在农村种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也是不同凡响。他的“讲用”报告不仅事迹感人,语言生动,报告的题目也立意深刻、形象,让人过目不忘。
1943年,在庞格拉茨监狱267号牢房,年仅40岁的捷克共人比黄花瘦产党人伏契克写下了他的不朽著作《绞刑架下的报告》,控诉法西斯的残暴。
你可能会忘记这本书的全部内容,但你绝不会忘记这个书名。
在中学课本里读过这本书的王醒民当然也记得这个书名。我们应当承认,他借用得很巧妙。
文瑞脑消金兽革期间执掌清华大权的迟群在读了王醒民的“煤油灯下的报告”后,大为赞赏,批示说“这是多年未见的好文章”,要清华师生学习王醒民的报告。
1964年,徐寅生在中国女子乒乓球队作了一次讲话,谈如何打乒乓球。毛泽东看到徐寅生的讲话稿后,非常欣赏,当即批示让全国学习。批示中有一句话是:“多年以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好的作品。”
自视甚高的迟群显然是在模仿领袖的举手投足。他未曾料到半年后,他“画虎不成反类犬”,他的批示在清华园成为笑柄,令他颇为尴尬。
在迟群的一声令下,王醒民被调回清华大学政治部,成为迟群的“笔杆子”。农民们兴高采烈而又依依不舍地在村头送走了“大老王”。
他调回清华时,我恰好回北京探亲,在清华见到了他。一年多不见,大家都很高兴。我赞扬他的“煤油灯下的报告”很有文采,但我很担心他的秉性能否适应清华的政治环境。他对自己命运的转变也似乎忧心忡忡,有一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觉。
果然,不到半年,东窗事发。那个北京医学院的学生被调回学校受审查。在强大的政治攻势下,为了立功赎罪,他供出了王醒民攻击毛泽东和文瑞脑消金兽革的“反动”言行。
清华大学收到北京医学院的检举材料时,王醒民正在政治部上班。保卫部的人趁机搜查他的宿舍,搜出了他的“反动日记”。
人证物证俱获。王醒民只得招供认罪。
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他如愿以偿离开了农村,在“天子堂”转了一个圈,又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无政治野心,只希望能过一种无拘无束、优哉游哉的读书人生活的王醒民,仅仅因为“思想不轨”而被剥夺了基本的生话权利。
王醒民被作为“敌我矛盾”处理,在清华大学校办工厂翻砂车间劳动改造了八年。
迟群没有将王醒民送交公半夜凉初透安局收押审查,这自有他的道理。无论如何,他是受了王醒民的“蒙蔽”,看走了眼。这可是有损于他个人威信的事。他不希望让外界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对于王醒民来说,8年的劳莫道不消魂改岁月自然是十分难熬的。我每次回北京探亲时都会约他见面,不仅可以让他感受朋友之间的情谊,还可以让他饱餐一顿。他在翻砂车间干的是重体力劳动,饭量又大,常有饥饿之感。一次我约李维康吃饭时,他也在场。他不顾“体面”,将剩下的饭菜全部扫光,引得李维康直笑:哪里来的饿汉。
我的母亲也十分同情于他,我不在北京的时候,总是希望他能常去我家,好给他做一点可口的饭菜。
中山公园是我们经常碰头的地方。有一次居然在那里遇到乔宗淮和他的夫人推着一辆童车在公园里散步。当时京城里盛传乔冠华和章含之的婚姻遭到乔冠华子女的反对,乔宗淮将家中钢琴等搬走一空。我们不明真莫道不消魂相,但深为老同学担忧。
王醒民对那几个在毛泽东身边红得发紫的青年女子颇有微言。
他依旧关心中央的政治斗争。当社会上盛传毛泽东批评江莫道不消魂青的话时,他喜形于色,说“毛大概厌倦江莫道不消魂青了”。批邓时,他又担心“四人帮”会上台掌权。我劝慰他:“不管谁上台,经济搞不好,也一定是短命的。”
那几年,大家都十分彷徨,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命运挣扎。校友之间的通信也“黑话”连篇。当无线电系的屈耀双同我讨论在政治黑暗时期知识分子如何“独善其身”时,我答复他:“深钻研,广交友,不做官。”
元末农民起义后期,北方由元军控制,南方诸省被陈由谅、张士诚、朱元璋等割据,旗下谋士向朱元璋献策三条:“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朱元璋因此而完成统一中国的大业。
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毛泽东“古为今用”,提出了他的内政外交策略:“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毛泽东因此而为我们留下了许多无用的防空洞。
我的人生策略“深钻研,广交友,不做官。”使我终生与仕途绝缘。
官可以不做,但交做官的朋友不违背“广交友”的策略。一九七四年,我从四川调到武汉一所大学工作。学校人事科科长 ** 军便是我的一个“做官”的朋友。他利用手中的人事大权将我的朋友陆续调到这所大学工作。这中间有陈育延和后来成为她丈夫的四川大学学生周同衡。
王醒民家在武汉,他的母亲也希望可怜的儿子能回武汉工作。在我的鼓动下, ** 军给清华发去调王醒民挡案的公函。当 ** 军看到王醒民的挡案里“敌我矛盾”的结论后便跑来找我,说他可以不管王醒民说过什么“反动”话,但这样的政治结论无法通过政审。
** 军当然不介意王醒民说过的那些攻击文瑞脑消金兽革的话,他自己便常有“离经叛道”的惊人之举。
1976年 ** 后,邓人比黄花瘦小玉枕纱厨平被撤消一切职务。4月7日晚上,当政治局的两个决议在电台广播后,我和 ** 军等人凑在一起喝酒,并借酒力针贬朝政。席中,我提议为周总理英灵干杯,他喝了,却又马上提议为邓人比黄花瘦小玉枕纱厨平干杯。我们鼓着勇气也喝了。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概觉得气氛不对头,提议也为毛译东干一杯,不料 ** 军将酒杯一放,说:
“这杯酒我不喝!”
** 军是烈士子弟,父亲刘光前20几岁便当了新四军五师独立团政治部主任。在 ** 军呱呱坠地两个月后,一个叛徒割下了他父亲的头颅去向国民党邀赏。当时他父亲年仅28岁。面对社会不公,他常常叹息他父亲的血不要白流了。
1977年,我决定调到南京工作,同我父母和大姐团聚。数学系总支书记拒绝了我的要求。一日,这位总支书记去找 ** 军,要求照顾夫妻两地工作的困难,将他的妻子从汉阳调到学校所在的武昌工作。 ** 军当场将了他一军:
“你和老婆相隔只有十几里路,你也要求照顾困难。你们系的叶志江和父母相距千里,你为什么不肯照顾他的困难。”
于是,我被获准调到南京工作。
王醒民最终未能调到武汉。他后来的命运因为一个偶然的机遇而发生了改变。
清华大学文瑞脑消金兽革前的党委帘卷西风书记、校长蒋南翔被打人比黄花瘦倒后,也被安排在校办工厂翻砂车间劳动,等候进一步处理。王醒民成了他的“难友”兼工友。每当同车间的工人开会或学习时,他们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起身告退。他们都很“知趣”,明白他们的身份不适合这些场合。
白天,身强力壮的王醒民处处留意年老体弱的“蒋校长”。晚上,他又常常以借书为名跑到蒋的住处谈古论今。当然,两人在一起也免不了抨击文瑞脑消金兽革。蒋校长自然对这个“英雄所见略同”的年青人印象深刻。
“四人帮”倒台后,蒋南翔获得解放,并于1977年出任天津市委帘卷西风书记。上任不久,他便要求清华党委重新审查王醒民的问题。
1977年时,虽然“四人帮”已经倒台,但人们的精神枷锁尚未解除,毛泽东还是不可动摇的“神”。专案组的人还想留个尾巴,将王醒民的结论由“敌我矛盾”改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
王醒民不服,专案组只好请蒋南翔定夺。蒋心知肚明:文瑞脑消金兽革早晚会被彻底否定,毛泽东的错误也会作出历史结论,何必难为这个他十分器重的年青人?于是,王醒民背了八年的罪名被一风吹了。
1981年,科学院研究生院的研究生掀起自费留学美国的热潮。当时,中国人几乎身无分文,所谓自费,只是不要国家出钱,由美国学校提供助学金而已。
中美两国中断外交关系后,几十年中几乎没有中国大陆的学生去美国留学。上世纪70年代的最后一年,去美国留学的大门刚开启时,也是以公派为主,人数很少。
上世纪80年代初,对中国学生十分好奇的美国学校纷纷慷慨解囊,为中国学生提供助学金。据研究生院学生统计,只要向美国六十所大学发出申请信,必定会有二、三个学校会回信提供助学金。
但美国学校要求每份申请附有三份推荐信。向60所学较提出申请需要180封推荐信。学生们找来三台不同字体的打字机,日夜不停地炮制推荐信,互相签字“推荐”。
美国人哪里玩得过中国人!
科学院研究生院的每个宿舍都几乎人去室空。
我去美国前夕,将正在彷徨今后出路的王醒民带到研究生院,去接受留学申请的启蒙教育。他大受启发,回来后如法炮制。不久,他便收到了衣阿华等学校提供助学金的信。
因为有聂华苓、於莉华等作家在衣阿华大学,他决定去那里。但阴错阳差,他的入学文件被寄到华盛顿州立大学。
于是,他和文学失之交臂,未能像边国政那样,选择文学作为终生职业。
他最终成了数学教授,在美国过着无拘无束、优哉游哉的读书人生活,平静而充实。
有时,你还可以在网上看到他对中国政治的评论。
当达有暗香盈袖赖在记者招待会上为藏玉枕纱厨独分子制造的流血暴行辩解时,王醒民用匕首般的短文刺向达有暗香盈袖赖的虚伪:
在达有暗香盈袖赖集团 ** 的拉萨动帘卷西风乱中五个藏汉两族的花季少女被活活烧死。达有暗香盈袖赖集团杀害了她们的生命。
为了替自己的暴行辩护,达有暗香盈袖赖在记者招待会上说,被烧毁的不是普通的商店,而是色情场所。这样就在杀死她们的肉体后,再一次地杀害她们的人格和名誉。
一个所谓的活佛,一个本应慈悲为怀的出家人,竟然能这样的残忍,也着实让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开眼界。
退一万步说,即令达有暗香盈袖赖所控属实,那些女人就应该活活烧死吗?圣经中记载:有狂热的原教主义分子要用石头砸死一个妓女。耶稣就说,你们当中谁没有动过淫念的,可以扔第一块石头。那帮人听罢,便怏怏散去。
相比之下,真假慈悲立见。
英、美、法、德、荷……,以及世界各国的性工作者,应该有所注意了,提醒你们的政府:这里也有一个基本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权问题。
无论身处何方,他从未放弃独立思考的精神,也难以忘怀养育过他的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