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5 2010
顾耀文:寻梦山塘







顾耀文:寻梦山塘
三月的江南,桃花吐艳,柳枝垂青,粉色如云,翠霞欲飞,难怪人称道是“烟花三月”。
时近清明,乍暖还冷,我等虽老未衰的“老青年”一行五十人聚集于姑苏,“聊发少年狂”过上几天“忘乎所以”的日子,既是休闲,也是重温四十余年前的同窗梦。特别是来探望四十年未曾见面的朱德义同学,他在文瑞脑消金兽革中失去一条腿,未便参加前几次聚会,都想问一声:“老同学,别来无恙乎?”
十年前,在“物九”(1963级)同学毕业三十年首次重聚时,我曾写下一段感言:“在现代社会的人际关系中,‘同学’是仅存的少数最清纯,耐久,而没有功利气味,不分荣辱贵贱的关系之一,那是用少年时代共同的梦想,共同的天真,共同的荒唐,共同的骄傲编织起来的。历经时代变迁,岁月流逝,天南海北,地域分割,它依然是一条热线,一条将网上人随时送回青春时代的时光隧道……”
今天,我们穿越这时光隧道又与青春约会了。
我的少年时代在苏州度过,这里是我人生梦想飞起的地方,半个世纪过去,人非物换,如梦似幻,五十年光阴在梦里就是“一刹那”。
“一刹那”--- 佛学为我们提供了那么多美妙的词汇,就连那极世俗的股东篱把酒黄昏后市,都成天在喊“看空”呢。
那晚,乘船游河,游弋于胥门,盘门一带的胜景,二千年前的吴越春秋,恩恩怨怨,都化作一江春水,两岸灯火,发后人之幽思。在古城观景,不会只让人看到眼底下那点东西,不经意间它就将人的目光引回五百年,一千年,二千年的远处,这是古城才有的深邃。
回到住处才过八点,时间尚早,对习惯了广东生活的人来说,晚九才是夜猫子出窝的时候。风清月朗,夜阑人静,约上两位同好,直奔山塘,去寻我的旧梦。
出阊门,过“渡僧桥”,就是山塘街,“七里山塘”直通虎丘。这条街已有一千多年历史,是苏州最老的街道之一。唐朝当年,白居易来任苏州刺史,开凿了这条由阊门到虎丘的山塘河,挖出的泥土垒积成堤,称“白公堤”,堤上建屋,有了人家,遂成山塘街,街河并行,前临街后枕河,年复一年,竟成苏州最繁华的地区。白居易是位喜好兴修水利的好官,在杭州修了白堤,始有“断桥残雪”,“平湖秋月”诸多美景,在苏州留下山塘,造福后世。“红楼梦”第一回,曹雪芹就讲到:“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明清时期,阊门一带便是“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今日阊门,城楼修葺一新,辅之以现代技术,饰以灯光,美仑美奂,尤其入晚,大红灯笼高悬,路边绿树出彩,红妆绿映,那些层楼迭屋,或新或旧,古风尤存,在黄色灯光的勾勒下,通体透明,顿时变作琉璃世界。造物生境,出神入化,叹为观止。
梦幻一般,似又看到五十年前繁华,每逢农历四月十四,吕洞宾生日,苏州人云集于此赶庙会,“轧神仙”,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满街卖“金钱绿毛乌龟”“五色辣椒”等各种稀奇玩意,神仙庙前烟雾缭绕,阊门内外“轧”成一片,都想“轧”上一位神仙,也好沾点仙气。
说到“轧”,最轧是中学时,冬天课间十多个同学“轧老娘”,贴墙成一行,拼命往墙角挤,谁被挤出来就是输者,出局者在一旁“打夯”,谁快被挤出来就硬将其撞回去,直挤得“七荤八素”,浑身热气腾腾。还有更“轧”的,就是深圳九十年代初争购“原始股”,不分男女,都紧抱前面的两个人,好像抱的是财神,至今想起都“不可思义”,“轧”到的就是上万的票子那。
出阊门一箭地就是“渡僧桥”,跨于“上塘河”上,小学时去虎丘春游,就在渡僧桥堍登上农家的木船,一根篙,一支橹,摇呀摇,绿水荡清波,沿山塘河穿过十几孔石桥,直抵虎丘山下,在河水里能捞起一枝枝芦花,轻轻拂弄面颊,酥酥痒痒的。那时渡僧桥是座石拱桥,现在从形到质都已彻底改头换面,没有了“渡僧”的简朴。山塘与上塘两河在此交汇,拐进上塘河,就可直往“月落乌啼”的枫桥。
渡僧桥顾名思义与和尚有关,按乾隆“苏州府志”所记:“孙吴时,民为舟为济商,有僧呼渡,舟子弗应,僧折杨柳枝浮水而渡,众皆惊异罗拜,原藉神力成此桥。遂募建,不日而成,以‘渡僧’名”。此为“官方”说法,却也难免神话穿凿。又有人考证是北宋1020年修造,为方便远道僧尼信众去虎丘听清顺禅师讲经,由地方官拨资修建,便民工程。此说较靠谱,却无趣。
更有种儿时在盛夏星光之下,坐在巷口路边乘凉时听来的民间“八卦”版本。当年有位寡妇,不耐寂寞,与河对岸一和尚私通,和尚不分寒暑皆泅水来约会,晚来早归,寡妇每用自己身子煨暖水淋淋的和尚。此事终为寡妇的儿子所觉,心疼母亲,修建此桥以渡僧。后来寡妇离世,儿子就杀了和尚,法官问他,既修桥又杀僧,作何解?回说:修桥是为母尽孝,杀僧乃替父雪耻。这故事可算爱憎分明,“以孝为纲”,有浪漫私情,有血醒暴力,元素齐全。
跨过渡僧桥,便进山塘街,千年的风霜,古风依旧,石板马路,串串灯笼,一家家百年老店,卖字画,卖糕点,卖苏绣,卖中药,老式的茶馆,品茗的清客,叮咚的琵琶,婉转的弹词,在窄窄的街巷里回肠荡气。旧时的戏台,商人的会馆,河边的驳岸,隔二百多米就一弯骑河的石桥,一桥一桥直到虎丘山前。
古老的街巷都有自己的灵魂,而灵魂没法复制。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在山塘街口刻字立碑,以示本皇帝“到此一游”。回京城还是留恋山塘,在紫竹院后也修一条“苏州街”通海甸,以山塘为蓝本。以后又在清漪园(颐和园)山后再修苏州街,由太监开店做买卖,以解“山塘情结”,可总只是形似而无神似,因为山塘的灵魂在苏州。那里有白居易,有唐伯虎,有文征明,有“五人墓”里的义士,有一千年历史的沉积。
苏州人几百年的风俗,中秋夜“走月亮”。成群结伙沿着山塘到虎丘,聚在“千人石”上唱昆曲,极一时之盛。月色下,桂飘香,笛声悠悠,吴音绵绵。 人说所有声音中,最美是肉声,其次是丝竹,再次是金石,昆曲就是丝竹声托着的肉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也有人租一条船,弄几色船菜,邀数位好友,携几壶好酒,沿山塘河饮酒赏月,田园有真趣,潇洒自得乐。文人墨客还编排出唐伯虎在此追秋香的故事,给舟子起个名字叫“米田共”,有米有田多好呵。
最早,我从山塘走过才十来岁,和表兄们结伴游虎丘,那时的孩子不娇惯,来去都是两条腿,回来时实在走不动了,只得由一位表兄背着过山塘。再有一回是中学时期,到虎丘山下的生产队劳动一周,那里都是花农,种茉人比黄花瘦莉花,白兰花,下了一周的雨,在玻璃花棚里闲闷得百无聊赖,思家心切,回来那天背着行李,沿着烟雨朦朦的山塘,一路小跑回家。那次的收获是带回两只“佛手”“香圆”,放在案头,有意无意间散发出一丝丝似有似无的幽香,享受了好些日子。
每去虎丘都会去爬“五十三参”,看千手观音。善财童子参禅经历五十三参才得正果,尤似如今学英语,学钢琴,一级一级往上爬,观音殿前修了五十三级台阶,站在每一级上都能见到观音,“五十三参,参参见佛”。一百三十年前,我曾祖父在苏州城里经营塑佛店,塑了千手观音,引以为荣,他也塑过西园寺的一些罗汉,但已无从分辩了。文瑞脑消金兽革起,破四旧,千手观音从神坛上被推翻,沿五十三参直滚到“千人石”上,付之一炬涅槃了。记忆有时会拒绝某些事实,在我印象里千手观音是一直在的,每次到虎丘都会去看,虽然每次都落空,只能说“心里有就有”。
在百年老店“采芝斋”买了几包卤豆干,我们三人走进山塘街口的评弹书院。当年俞平伯和朱自清是“在茶店里吃了一盘豆腐干丝”再上秦淮河上的画船的,我们是带着豆腐干去饮茶听曲。“干丝”是淮扬名菜,豆干是苏式名点。那书院紧挨着上塘河,建得古色古香,内置一二十张仿红木的茶桌,三三两两的客人星散其间,品茗听曲。我们在临窗靠水的桌边安坐,只见窗外波光粼粼,灯影闪烁,没有浆声,却显出“绿水无舟月更幽”的妙来。台上端坐着演唱的艺人,男的长衫,老成倜傥,女的旗袍,风姿绰约,拨弄丝弦,呖呖莺声,顿时把人带入境界。苏州人男的说话“糯”,女的开口“嗲”,俗话说宁和苏州人吵架,不跟宁波人讲话。这里是点唱的,按曲论价,正巧有几位在搞“公关”,招待外来的客人,介绍吴地文化,点了不少曲。出钱的未必知音,知音的不妨“白听”,正在想此时来一曲“蒋调”的“宝玉夜探”多好?像是有遥控似的,那边就点上了:
“隆冬,寒露结成冰,月色迷朦欲断魂。
一阵阵朔风透入骨,乌洞洞的大观园里冷清清。”
情由境生,不由得使人陶醉起来。
“……我劝你,养神先养心,你何苦自己把烦恼寻?
我劝你,姊妹的语言不能听,因为她们似假又似真。
我劝你么,早早安歇莫宜深,可晓得,你病中人,再不宜磨黄昏。”
没有说一个“爱”字,却化开了林妹妹的心,宝玉这“富贵闲人”真不是不俗。
“心暗转,更伤心,
为什么这冤家为我最留神?
泪珠儿滚滚流不住,涓涓湿透了香罗巾。”
美呀,此时此地此境此曲,因缘际会才有这样的美,不知是环境营造了此曲,还是此曲提升了环境,似醒似醉,非雅非俗。人都有俗的一面,也都有雅的一面,有感官世界一面,也有精神世界一面,一味求感官满足就难免俗,感官容易疲劳,一路下去就是麻木,精神世界无比开阔,可以一层更上一层,飞升了,无我了,神游了......
从书院出来已车稀人少,苏州人还是不习惯“磨黄昏”的。走进阊门不由得想起这里原先也有一家老式书场,当年寒假时和表兄们来此听金声伯的“七侠五义”,有一晚正说到南侠展昭在飞檐走壁,紧张当口,屋顶上竟掉了一块瓦片下来,“技惊四座”。
是晚,云走月移,回到宾馆已是夜深人静,耳边却依旧余音袅袅,回荡着那吴侬软语的优美旋律:
“上呀 有天堂,下呀 有苏杭,杭州有西湖,苏州有山塘......”
忽然想起老祖母当年对我说的:“将来讨老婆还是要找苏州人,性情脾气更相合。”说来遗憾,我此生结婚两次,却没找一位苏州姑娘。
要说那晚到底是什么感受,就像俞平伯在秦淮河边一样,自己也说不清,醉了,飞升了......
寻梦山塘,不是春梦,是残梦。
顾耀文 201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