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30 2008
张鹏飞教授:《量子力学学习指导》跋
张鹏飞教授:《量子力学学习指导》跋
多年以前的一个早上,我的导师阮图南先生要我到他上课的一个课堂。先生让我走到教室
前面,把我介绍给了全班同学,说以后我要和他一起参加教学活动。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
我不胜惶恐地讲了几句话,大意是一定尽力而为。这样开始一起与先生承担量子力学的教学。
起初,我只是在先生出差的时候代几次课,后来授课的次数逐渐增加。
先生当时要我参加这门课的教学时,一些谆谆教诲的话语如在昨日。“这门课是重头戏,
我去教材科领书时,连那里的师傅都这么说”;“给本科生上课不要贪多,但一定要透,不要
含糊”;他还讲了李政道先生回国访问时,都还惦记着上课的事要赶回去的例子,讲“现在有
的小年轻,不好好上课,不行的!”;“自己有一桶水,才能有一碗水给学生”。先生批评我口
才不好,反复跟我说给学生讲课一定要练,自己讲之前就要练。那时我每次讲课之前,先生都
要把他的讲稿给我,跟我讲哪些是要点,非讲不可一定不能省的,而哪些又是可以不讲的。这些
应该这么讲,那些又应该那么讲,不胜耐心。
先生要我重视这门课的教学,他自己正是这么做的。先生的量子力学讲稿每讲一轮都会
重写。他的讲稿,看起来很随便,有些用的都是发黄的稿纸、一些会议材料的背面或者用过
的复印纸背面。他一张一张写,写了一摞,便拿个夹子一夹或者用订书机一订。这一摞一摞
讲稿里面,每页纸上每个字、每个符号,每个公式都写得工工整整、稳稳当当,一丝不苟,
显得那么自信与正确。我有事到先生家去,要碰上他正备课的时候,他便常让我在桌子对面
先坐一会,仍是对着他的讲稿凝思,等他一个式子写完,才来招呼我。先生可能是除了体育
以外,没有其他业余爱好的,平常一有空就是做演算,写讲稿。他到外地去,也带着讲稿,
一有空就开始写或者演算。我想正是他课堂以外下的功夫,使得他上课可以基本不看讲稿,
在讲台前一黑板一黑板地写。
先生说要求学生做的,自己要先做到。那次他问我,教科书上的习题做没做? 我说,我
以前读本科上这门课的时候,把那时用的曾谨言先生编的教材上的习题全做过了。只不过现
在用的教材,是曾先生后来编的,可能有一些新题。先生说,以前做过的,现在也应该做一
些,特别是新题,一定要做。只有做了,才有把握让学生做。而我因为各种原因,他讲过以后
有一段时间都还并没有真正花多少时间做题。过了一些天,先生拿给我几摞稿子,“喏,这是
我做的。”他要我整理一个教材的全部习题解答,他做了前面一部分,但后面部分他那个学期
不一定有那么多时间做了,看看我能不能完成。他还告诉我,前3章已经请助教录到电脑里了,
要我核对一下。我拿起这几摞稿子,翻了翻,虽说已跟随先生多年,还是觉得很惊异。因为,
我原先也曾做过几次助教,印象里习题一般都是助教的事,主讲老师一般都是不太管的,而
先生现在却已做了这几本厚厚的稿子。这也实在让我心下惭愧,因为先生曾要求我做的,我却
并没有怎么做。细细看来,这一题一题,按照次序写下来,一题不拉;每道题一步一步,老老
实实的,不厌其烦,一步都不跳,一点都不省略。而其中每个字、每个符号,也都是秉承他一贯
的风格:工工整整、一丝不苟。而这是一位年迈的教授亲手做的呀,这又让我惭愧。我本来认为
已把整本教材的习题基本全做了,没有很大的必要再做了,可那时才知道我做的那些东西在质量
方面跟先生做的实在无法相比。
阮先生那时拿给我的这几摞习题的稿子,对于我真正起了鞭策作用。我按照先生的要求,
把剩下的题全部解完,加上先生的稿子,并以此为主,形成了一个量子力学习题解。并在2004年
9月赶印出了讲义,供听课的学生作学习参考。那个印本出来的时候,作者署名处先生一再坚持
把他的名字不写或者写在我后面。记得他拿到讲义时,非常高兴。在课程组开会时,就向大家
介绍这个讲义,说是我写的,把他的贡献完全隐掉。
这个讲义出来以后,较受欢迎,得到众多老师、同学的赞许。特别是王安民教授、尹民教授
等人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后来,也收到了来自众多使用的同学、任课教师的改进意见。过了一年,
习题解又出过一个修订版。朱栋培、吴强两位教授除了提出很多意见外,当很多老师建议出版时,
他们也愿意把他们多年教学中形成的、汇聚他们心血的材料补充进来。吴强老师说只是为了方便,
希望这个东西出版后,学生方便,自己在教学中用起来也方便。吴强老师跟我说,他只是想帮忙
把这个书搞得完善一点,他不要署名。我跟阮先生说的时候,先生说:“这非常好啊,这两个人
都教了好多年量子力学,比我多好几年[先生原先曾讲过力学、电动力学、量子场论、高等量子
场论等,但讲授量子力学可能还是2000年以后的事情。],他们手头一定有好多宝贝的。”当我说
吴强老师提出不署名时,先生马上急了,“这怎么行,干了活当然要署名。他要是不答应的话,
我做他的工作。”
书出版的事很快就落实了。但先生说,要出的话就不能简单的出一个习题解答,要多站在学生
的角度想,让他们打开来看真正有收获,要让买的学生觉得值,觉得满意。那次,先生就在我的办
公室,一条一条数来,应当增添什么什么。书名应当称“量子力学学习指导”,就是给学生用的。
要注意启发学生,启发他们自己去获得活的知识。先生还特别指出,要写一个量子力学概要,篇幅
尽可能短,但是浓缩精华,还应包括最主要的思想、原理和技巧。他大致说了几条,说他可以先写
一个稿子。
这么一个稿子还没写出来,因为一场急性病,在这个春天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先生住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的先生,挂念得最多的还是他的科研与教学。一开学就只能躺在病床上,而这学期是
有他的课的,先生心里的着急可想而知。可医生跟他讲要在病床上打持久战了,他也只能接受。
我每次去医院看他,问先生的身体状况,可先生基本上只跟我谈业务(科研与教学)。病魔的折磨,
使他备受煎熬,到后来他会痛苦地呻吟甚至吼叫。但跟我谈论业务时,他的表情永远是安详的。
一直到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他始终是乐观的,他还有他宏大的计划,他不能离开讲台,他还想出版
一套系列书,他还想进一步研究胶子球的动力学、自由电子激光、非对易量子力学......先生在病
床上说,《量子力学学习指导》既然出版社催稿,那就尽快交。目前主要可能要靠朱、吴两位教授
帮忙,他一下子可能帮不上忙了,应该把他的名字署在最后或者不署。
在住进医院的两个月后先生永远地离开了讲台和他甘愿倾注心力的学生们。
现在《量子力学学习指导》总算可以交稿了。我们尽量按先生的要求做,让读者满意。但因为
先生在本书中起的作用,先生“不署名”的要求只好违背了。这是先生参与编写的在他过世以后
出版的第一本书。应先生众多生前同行、学生的要求,先生的授课笔记还会陆续整理,并以适当
的方式出版。因为先生的要求,我曾经参与了阮先生的科研导师朱洪元先生的群论遗著的整理。
先生曾一个字一个字地校改,还不放心,要求我对着朱先生原稿一个字一个字地再校一遍。关于
朱先生这部遗著的出版,他一再寻求机会,令人感动。现在朱先生群论遗著的出版终于可以落实
了,也当是可以告慰先生的一件喜事。先生大量的授课笔记,我们也会按照先生一贯的行事风格,
认真整理,争取尽早出版面世,让众多青年学子、物理工作者受益。
我本人在多年以前听阮先生的量子场论课时,曾在听课笔记本的首页录下一段庄子记载的颜渊
与孔子的对话“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当时
录这一段话主要是出于对先生博大精深的量子场论体系的敬仰和虔诚。在我随先生日久之后,对他
的畏惧日渐消退,也可以欣赏他的诙谐和调侃,但是这种敬仰却更为深切和真实,并扩大到各个
方面。他的为人处事,他的学识,他的敬业精神,无一不是青年后辈的楷模。
张鹏飞
2007年9月29日
阮图南老师生前参与编写的《量子力学学习指导》将出版
全书39.7万字,由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出版社出版,将很快付印。
这是阮老师参与编写的在他过世以后出版的第一本书。本书作者为:
张鹏飞,阮图南,朱栋培,吴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理学院院长、
中国物理学会理事长杨国桢院士为本书作序。